《远去的白马》启示:戏曲现代戏的传承与突破
新华社北京7月9日电 题:《远去的白马》启示:戏曲现代戏的传承与突破
当古老程式碰上当代题材,当传统声腔面对新兴审美,戏曲艺术如何在坚守根基的同时实现创新发展?
针对这一关乎剧种生存与生机的命题,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最新作品《远去的白马》,在传承与革新的辩证融合中,为戏曲现代戏的演进提供了有益借鉴。
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剧照(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供图)
“每个时代都应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创作”
河北梆子形成于清代道光年间,由传入京城的秦腔、山西梆子与河北地方语言、民间音乐相互融合而成,现主要流布于河北、北京、天津及山东、东北部分地区,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改编自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获奖的同名长篇小说,主要讲述胶东女性赵秀英“误嫁”骑白马的战士后投身革命、支援前线,将对爱人的情感执念升华为坚定的革命信念,在战火纷飞中完成从普通女子到支前英雄精神涅槃的故事。
从《人民英雄纪念碑》中纪念碑浮雕背后的无名石匠,到《密云十姐妹》中密云水库建设中的普通劳动妇女,再到《远去的白马》中的支前民兵队长,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近年来接连推出三部现代戏,因关注小人物而受到业界瞩目。
“他们或许未在史册上留下显赫声名,却以自己的人生、血肉之躯撑起了一段段历史的丰碑。”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党总支书记、团长王洪玲表示,这三部作品虽然题材有别、人物各异,但都贯穿着一条鲜明主线——人民是历史的缔造者,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作为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王洪玲指出,河北梆子包容性极佳,唱腔大开大合,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既适宜演绎传统戏,也适宜演绎现代戏。
“《王宝钏》《穆桂英挂帅》等传统戏需要继承,但每个时代都应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创作。”王洪玲说,这三部现代戏中,主角的灵魂深处凝聚着中国人对家庭、故土、祖国的深厚情怀,这份精神力量支撑着他们在“大家”与“小家”的抉择中走向了家国大义。
著名作家、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王蒙认为,《远去的白马》将历史的激昂与庄重、战斗的英雄气概与流血牺牲悉数展现,是一部难得一见的感人戏曲现代戏。
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剧照(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供图)
“从传统根基中探索新程式”
“白马”,作为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的核心舞台意象,承载着主人公赵秀英的青春、理想与革命精神。如何将其呈现于舞台,是主创面临的一项重大挑战。
导演安凤英表示,传统戏曲舞台上通常以一根马鞭代表马,而话剧舞台上或采用人偶结合,或用人体模仿,但这些都难以呈现本剧中马所承载的象征意义。
最终,她从戏曲传统中寻得解法——以武生应工,身着改良靠式白色斗篷,头戴加长的白色甩发,手持放大版白色拂尘,实现“人马合一”、虚实相生的呈现。
“一身洁白装扮,甩发一扬,拂尘一甩,斗篷一摆,动感便油然而生,同时也能充分展示戏曲的程式化表演技艺。”安凤英说,“在似与不似之间,这依然是大写意的戏曲美学。”
戏曲根植于农耕文明,其表演程式多在农耕生活基础上提炼,并反映当时的生活与审美趣味。但随着中国步入工业化、信息化时代,戏曲如何运用程式表现现实生活,始终是关乎现代戏发展乃至戏曲传承创新的重要课题。
安凤英指出,传统戏中,演员进行程式化表演,既可借助水袖、手绢、团扇、折扇等多元道具,也可仅凭双手就能玩出花样,但现代戏则受到较大制约。
面对这一挑战,主创从传统戏中人物的凤冠霞帔获得启发,用一条红色绸缎作为程式化表演的关键支点——赵秀英既可像水袖般将其抛出去、收回来,也可通过甩动、缠绕来外化人物内心缠绵与不舍的情感。
“它既源于传统,又服务于现代题材,既为演员提供了程式化表演的物理支点,又将人物情感转化为可见的舞台语言。”安凤英说,“从传统根基中探索新程式和新意象,这才是现代戏传承创新的路径。”
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排练照(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供图)
“传承不拘泥,创新不离本”
河北梆子唱腔属板腔体,传统戏的唱词多采用规整的七字句或十字句,配合慢板、二六板、流水板、尖板、导板等固定板式,但现代戏为塑造人物常常打破字数限制,于是剧本形制的变化促使唱腔必须随之调整。
《远去的白马》中,主人公赵秀英有一段唱词:“我盼与你两不拆、两不离、两相从、两相守、横穿炮火越烽烟。”一句话长达二十余字,传统板式根本无法直接套用。为此,唱腔设计李石条、曲同成采用了新的作曲技法。
“这一句可能没有那么浓厚的传统韵味,但仍然保持河北梆子风格,否则改得再动听也不可行。”曲同成说,接下来的七字句唱词又回归传统板式,使全剧仍保持较为鲜明的剧种唱腔特色。
全剧的唱腔设计,正是遵循“传承不拘泥,创新不离本”的原则。所谓传承、不离本,就是保留河北梆子高亢激越、慷慨悲壮的剧种气质和核心板式;所谓创新、不拘泥,就是不机械照搬传统过门和腔调,而根据戏剧情境、人物情绪作适应性调整。
赵秀英在洞房焦急等待爱人到来,传统的“梆子穗”过门与人物此时忐忑又羞涩的心境不符;赵秀英射杀战马为战士充饥,传统的程式化“导板”过门与人物内心复杂撕裂的情感并不完全契合……面对这样的新旧冲突,两位唱腔设计在保留传统板式的基础上,从全剧主题音乐中提取素材重新编写了过门。
“这样的改动,更加契合戏剧情境和人物情绪,听起来又新颖,但河北梆子唱腔的根基依然稳固。”曲同成说。
舞台上,当武生化身白马,以甩发、拂尘、斗篷完成“人马共生”的意象表达;当红色绸缎从凤冠霞帔中脱胎,成为外化人物情感的程式支点;当二十余字的长腔打破传统板式,又在下一句回归七字句的韵律——这些看似突破的尝试,恰恰是对剧种基因最深沉的守护。
“对于拥有两百年历史的河北梆子而言,现代戏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的激活。”王洪玲说,戏曲现代戏的传承创新,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一场在传统与时代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漫长跋涉,《远去的白马》就力求在这条路上做一次扎实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