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海耕耘三十载,平罗点亮高原阅读之光
《吉檀迦利》《老人与海》《少年维特的烦恼》《世界上下五千年》《君主论》……三十余载光阴,在布达拉宫脚下的西藏广播电视台宿舍里,平罗未曾停歇笔耕,潜心翻译海内外经典名著,默默努力拓展高原读者的阅读视野。
1968 年,平罗出生于西藏日喀则市江孜县一处偏远山村。十二岁那年,他才首次踏入小学课堂。凭借个人奋斗与对知识的无限渴求,他成绩优异,先后考入江孜县中学及中央民族大学藏语言文学系。
一次在校图书馆偶然借阅的短篇小说《买花的钱》,让平罗深受震撼。他一字一句抄录这部讲述印度青年与英国底层家庭相遇互助的小说,随即开启藏文翻译之路。其间他深刻感悟到,作品传递的善良、同情与理解是人类共通情感,翻译绝非简单的语言转换,更是一场与作者的精神对话,是不同灵魂的互通与创造性重构。
1991 年,平罗被分配至西藏广播电视台新闻翻译室。在十年汉藏编译工作中,他系统研读了康德、黑格尔等哲学巨著,广泛涉猎古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及人文主义等思想经典,也更加坚定了以创造性翻译连接藏语读者与世界文学的初心。
维特根斯坦曾言:“语言即世界。”平罗深表认同。《吉檀迦利》《老人与海》《少年维特的烦恼》《格林童话选集》《我生活的故事》《项链》《荒野的呼唤》《君主论》……三十余年间,平罗笔耕不辍,译介领域横跨文学、历史、哲学与政治等。其中耗费七年心血完成的《世界上下五千年》,更成为首部完整的世界历史藏语全译本。
平罗还翻译了《习近平讲故事》《读懂中国梦》《雷锋画册》《西藏农牧区党的建设基础读本》等藏文版,以及《孔子》《建党伟业》《开天辟地》《同在屋檐下》等影视剧本。
“翻译《世界上下五千年》时,主要难点在于古代国名、人名与地名,而非内容本身。当时仅有一本 1979 年版《辞海》,缺乏其他工具书,查证极为费力,为求准确,我几乎翻遍了身边所有能找到的相关历史资料。”平罗回忆道。
平罗精通藏汉双语,坚持潜心修习英语与梵文。每翻译一本书,他必精读原文五遍,打磨译文二十余遍。
让文学经典,在藏语电波中流淌
2025 年 4 月某日上午,西藏广播电视台录音棚内,平罗正用藏语联播藏族女作家尼玛潘多的长篇小说《紫青稞》。
记者目睹,小说中喜马拉雅深处“普”村阿妈曲宗三个女儿从乡村走向城市的人生际遇与跌宕命运,正通过平罗古朴清亮的嗓音和融入日喀则方言俚语的藏文译本,如拉家常般透过电波传遍雪域高原的千家万户。
该节目正是平罗于 2004 年创办的藏语频道品牌栏目《小说联播》。栏目初衷极为纯粹,即利用西藏民众喜闻乐见的“听书”形式,为基层藏语听众,尤其是广大农牧民,搭建一个亲近文学、品读中外名著的平台。
为使栏目更契合受众需求,平罗不仅增加了贴近藏族生活的当代藏语文学作品,还翻译了《圣旅》《桥魂》《沙宝》《老鞋匠》《塞纳河畔的誓言》《央吉阿妈的抗疫战》等汉语广播剧并录制为藏语版,更自创了《山村传来读书声》《阳光普照青春之路》《一群追梦的人》等多部藏语广播剧。
《小说联播》自此深入田间牧场,逐渐演变为越来越多藏语听众的精神寄托。
“求求您把《三国演义》继续讲完好吗?”平罗回忆,多年前,一位藏北老牧人曾在电话里哭着恳求,希望他务必播讲完《三国演义》。老人表示,无论放牧至何处,每天下午 4 点半节目开播前,他都会准时下山寻信号收听。这份质朴的期盼,平罗至今铭记于心。
更令人动容的是,十多年前,一位因车祸致残的青年,在人生最绝望时聆听了平罗播讲的藏语中篇小说《骨肉情》,深受鼓舞,不仅走出低谷,还踏上了文学创作之路。多年后,事业有成的他辗转找到平罗,当面表达了最诚挚的谢意。
时光静默,自有回甘。二十余年间,每周两组、每组半小时的《小说联播》早已成为雪域高原众多藏语听众雷打不动的“文化课堂”,甚至吸引了远在尼泊尔、不丹通过短波收听的听众。
今年,平罗离开《小说联播》栏目,重返新闻翻译室工作。他告诉记者,《小说联播》依旧深受听众喜爱,目前部分节目已上线“珠峰云”平台,支持听众随时点播回听。
平罗表示:“西藏基层群众多生活在农牧区,但这并未阻碍他们汲取现代文明信息的步伐。在国家大力扶持下,藏语广播正通过电波架起连接雪域高原与祖国各地、联通传统与现代的桥梁,让党的声音、时代新风与世界优秀文化传遍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一生从事翻译,一心传承薪火
年近花甲,平罗的翻译步伐渐缓。因为,在这条通往译介世界经典的追梦路上,他背负起一份沉甸甸的新使命。
2005 年以来,凭借在经典译介与《小说联播》栏目中积累的丰富藏文翻译与传播经验,平罗自然承担起各类藏语翻译讲座与理论研究工作。
从西藏日喀则、山南、阿里到成都、兰州、昆明,每场 50 至 70 人的讲座与课堂,不经意间成为他培育藏文翻译新生力量的重要阵地。
三十载译海求索,平罗将翻译工作者的境界划分为五层:一是忠于原文,准确传达内容;二是透析文脉,读懂并重构历史文化深意;三是领会主旨,把握作者思想观点;四是体悟内核,理解作品承载的信仰;五是以美融通,化解信仰差异,实现艺术转译。
虽年岁渐长,每赴高海拔地区都会因缺氧倍感艰辛,可平罗仍一次次毅然前往,倾囊相授,只盼能遇见心领神会、真正被触动的后学之苗。
巡回授课、审校文稿、逐字打磨、悉心点拨,两百余场翻译讲座,数十部译稿的校对与指导,他始终躬身而行、默默耕耘,不事张扬、不吝包容。
平罗说:“尽管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但考虑到如今愿意坚守初心、潜心治学的后辈尤为可贵,觉得多一份鼓励,多一份扶持,就是为民族翻译事业续文脉、传薪火。”
令人欣慰的是,2025 年平罗的《老人与海》《艾青诗选》藏译本顺利出版。同期面世的,还有他的三部翻译理论专著《翻译境界论》《翻译目的论》《翻译精神论》。
工作依旧繁忙,但平罗却未曾停下翻译的脚步。
平罗告诉记者,目前他正在修改打磨已完成的《茶花女》译稿。同时,他还挑起重担,重译此前《小说联播》中因译者不幸离世而断播的《三国演义》。与此同时,他还在着手推进但丁《神曲》的翻译。此外,另一部同样因译者猝然辞世而未能完成翻译的《红楼梦》,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重译《三国演义》,是我想尽力兑现对当年那位老牧人许下的承诺,这项工程或许要耗费五到十年。”平罗笑着慨叹,“想做的还有很多,但愿自己能等到藏译本《神曲》与《红楼梦》悉数完成、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记者 春拉 刘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