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来袭，导游职业面临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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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图 | AI
领域| 旅行社
01
不久前，我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与相识多年的韩导碰了面。
韩导在当地从事中文地接工作多年，往年到了春夏旅游旺季，接机、带团和景区讲解几乎排得满满当当，但谈到今年的业务情况，他却满脸愁容，表示客源显著萎缩。
韩导介绍，自三月以来，中东地区形势趋紧，经由迪拜、多哈等枢纽中转的航线受到波及，部分旅客取消了欧洲之行。
如果航班因素尚可消化，真正让他焦虑的是，已经身在西班牙的中国游客，似乎也不再愿意花钱雇导游了。
让韩导感到困惑的是，如今许多年轻人宁肯听AI信口开河，也不愿付费请有资质的导游讲解。
我反问韩导，不雇导游的话，这些年轻人到了皇宫和博物馆怎么参观。
他举起手机冲我摆了摆，说如今人人都自带讲解员，ChatGPT、Gemini随便选，碰到建筑、雕塑和展签，举起手机拍一下，人工智能就开讲，听不清还能继续追问。
后来在马德里皇宫，我确实目睹几位中国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殿内陈设，人工智能讲完历史背景，他们还会进一步询问人物关联和房间功能。
普拉多博物馆展厅内不允许拍照，参观者便将作品名称敲进手机，或对着说明牌发问，以往需要租借语音导览才能获取的信息，如今掏手机就能听到。
韩导表示，马德里当地的情况并非孤例，他还与巴黎和里斯本的几位中文导游交流过，各人感受到的冲击基本一致。
海外导游忧虑人工智能分流客源，国内同行的处境则另有不同。
不久前，入行不久的山西某博物馆讲解员小谭私下向我吐苦水，说他近来频繁被游客拿着豆包、DeepSeek生成的内容追着问。
人工智能把后世修缮年代当作始建时间来讲，游客会当面质问他到底谁说的对，一些道听途说的野史被AI渲染后，对方也要求他给出说明。
最让小谭为难的是，遇到学界尚存争议的问题，模型常常给出斩钉截铁的结论，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解释官方讲解口径和网上说法的差异。
"它要是讲得都对，我也服气。现实是它负责讲，我负责辟谣，客人还不一定买账。"
然而正当导游们为人智能烦恼之际，景区和博物馆却主动将其引入。
今年暑期，上海美术馆马王堆国宝艺术大展配备了一副不足50克的AI眼镜，主办方将五十余年的考古研究成果录入系统，观众看到展品即可听取讲解，还可以继续追问。
更早的今年一月，上海浦东美术馆官宣由豆包担任两个国际大展的官方AI讲解员，观众能够通过拍照或视频通话咨询展品信息，馆方还提供专门语料，帮助AI提升识别和讲解的精度。
江苏也有多家文博机构陆续为AI挂牌上岗，例如西津渡推出数字人讲解，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苏州丝绸博物馆和扬中市博物馆先后接入智能讲解服务。
当越来越多的景区和博物馆亲手教会人工智能怎么讲准确，导游们则开始忧虑自己的生计难保。
02
若暂时搁置韩导、小谭的烦恼，人工智能问世前，我自己这些年在海外逛博物馆，其实经常碰到类似的困扰。
有些场馆没有中文讲解服务，租到的语音设备只能按编号播放，走到心仪的作品前，想多听几句，它却已开始介绍下一件展品。
遇到不感兴趣的内容，又得拖动进度条，很久找不到要点。
请真人讲解固然省心，但海外中文讲解收费并不低，且要提前预约。
导游通常按半天或全天计费，临时调整路线也不灵活，对于只想逛两三个小时的年轻游客来说，这笔开销很容易从旅行预算中砍掉，毕竟许多人的核心诉求是拍照出片，看懂只是其次。
AI恰好填补了中间的空白。
游客不必提前预约，也无需按固定路线行进，看到感兴趣的建筑，拍下来就能问它建于什么年代，为什么采用这种形制。
面对一幅画，还能让人工智能将晦涩的宗教背景讲得通俗些。
最让我感到有趣的是，带孩子出行时，家长甚至可以要求它换成六岁孩童能听懂的语言，没听清就再讲一遍，觉得无趣便立即收场，谁也不用顾虑讲解员的感受。
马德里皇宫小朋友听AI讲解津津有味/旅界实拍
过去只有真人讲解才能实现的互动体验，正在被装进手机里。
最先受到冲击的，自然是那些主要靠背讲解词谋生的导游。
因为建筑年代、人物生平及文物用途，原本就散布在景区官网、展签、论文和旅行攻略中，导游事先搜集素材，再按游览动线整理成稿，游客购买的相当一部分服务，本质上是有人替自己完成了检索和转述。
大模型问世后，搜索、翻译、归纳和语音表达被整合进同一个端口，导游花了数月背诵的讲解词，AI或许只需数秒就能重新编排，还能根据游客的提问随时调整内容。
与此同时，真人导游按工时计费，对人工智能多提几个问题，几乎不会产生额外成本。
一家三口在欧洲请中文导游半日游，费用可能高达上百欧元，掏出手机问AI，即便开通会员，分摊到整趟行程也微乎其微。
游客只对个别展品感兴趣时，两者的价格落差愈发悬殊。
AI会胡编乱造，曾是导游最能固守的护城河。
但当博物馆将考古资料、策展文本和馆藏信息提供给平台，通用模型开始演变为场馆自家的垂直讲解员，其出错率会逐步降低，至少在常规问题上，已足以应对普通游客。
事实上，游客对不同类型错误的容忍度也有差异，订错机票、酒店，损失会直接落到自己头上，他们通常还会回传统平台复核，听错某座宫殿的修缮年代，基本不影响当日行程，许多人甚至察觉不到AI讲错了。
这使基础讲解成为旅游业中最易被人工智能接管的服务，风险不高，内容又趋标准化，对游客而言，省钱才是硬道理。
AI暂时替代不了学识渊博的导游，却已让照本宣科的讲解越来越难卖出高价。
03
未来，导游会从游客行程中淡出吗？
从同行的日常焦虑和年轻客人的选择来看，答案并不一致。
韩导和我聊起前几天接待的一组回头客，几位长者多年前就随他游览过西班牙，当年走上大半天也不在话下，此次重逢，步履明显迟缓了。
其中一位老人一路上都说自己没事，到了后半段却开始频繁驻足，韩导察觉到他已体力不支，便临时压缩路线，取消了原本需要爬坡的行程，又叫车提前将几位老人送返酒店。
后来老人私下告诉他，自己腿部不适已久，只是怕拖累同伴，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韩导和我讲，带团不能等客人把难题讲出来，真等老人说走不动时，往往已经硬撑了很久。
如今的人工智能擅长回应游客已提出的问题，真正带过团的人，还需要察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难题。
事实上，现行《导游管理办法》对导游职责的界定，本来就不止于讲解，还涵盖提供行程安排、发出安全警示，旅游突发事件发生后也要采取必要的处置措施。
因此，真人讲解未来不会只存在于高端团。
专家型导游或许会越来越抢手，深度文化游、研学团和公商务接待仍愿意为专业能力付费，但普通家庭同样离不开活人服务。
携老带幼出行时，路线是否舒适，午餐能否准点用餐，掉队后谁去找人，往往比多记住几个朝代更关键。
巴黎卢浮宫导游在给孩子讲解/旅界实拍
银发团对此类服务的需求会更突出，许多老人不擅长操作AI，也未必能在异国城市独立应对交通和门票，导游只要能让他们少走弯路，遇事不慌，凭借讲解之外的服务能力，这碗饭至少还能再端十几年。
对部分特级、高级导游来说，转向人工智能背后，或许才是更长远的出路。
因为场馆想让人工智能讲得精准，不能仅把网上资料统统灌进系统，需要熟悉本土文化的人来梳理，遇到展览更换、道路施工或临时闭馆，知识库也得有人及时刷新。
有经验的导游可以参与内容把关，他们的工作时长可能缩短，收费模式也会调整。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对AI生成合成的文本、音频、图片和视频等内容提出标识要求，但AI在旅游场景中讲错史实后，如何纠正、由谁把关，仍缺乏更细化的处理规则。
景区越想把AI讲解做得可靠，越需要懂本地内容的人守在系统后方。
AI会把知识变得日益廉价，导游身上的活人气息，反而可能成为最值钱的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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