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寻人丨再植一抹绿 带离一捧沙
2000年春天，毛乌素沙地，风沙肆虐。殷玉珍、白万祥夫妇和美国人"赛考斯"一道，在漫天飞沙中栽下一棵嫩绿的幼苗。风沙袭来难以睁眼，殷玉珍和"赛考斯"齐力扶稳那根脆弱的枝条。快门落下的刹那，谁都不曾想到，这一刻会化为绵延二十五载的绿色回响的源起。
26年后，"赛考斯"故地重返。他没有料到今生还能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更出乎意料的是，往昔视野所及的漫漫黄沙，而今已被葱郁草木掩映，绿意如波涌荡，延展至远方。
殷玉珍（上）和丈夫白万祥新婚时栖身的"地窨子"（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殷玉珍伫立于当年的婚房前。那是一座半陷于黄沙里的"地窨子"，须得弯腰方可入内（资料照片）。 新华社记者 李欣 摄
故事得从1985年讲起。那一年，殷玉珍远嫁至内蒙古乌审旗，置身于毛乌素沙漠腹心。婚房是一座半掩于沙丘之下的"地窨子"，风沙袭来，沙土封门。她把家中仅有的一只羊卖掉，换回树苗，攥紧钢钎，咬牙立愿："宁可在种树中累死，也绝不能被风沙欺辱而死！"
20世纪80年代末，殷玉珍治沙造林时的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植树的征程上，殷玉珍曾因过度辛劳受伤而不幸小产；白万祥外出做工，分文不取，只求换得树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凭借血肉之躯，于沙海之中一寸寸夺回绿色。
2000年，殷玉珍（右二）和家人徒步前往植树的所在去栽树、浇灌，最远时需跋涉20余里。新华社记者 李欣 摄
2000年，凝视新栽的小树苗抽出嫩芽，殷玉珍展露笑颜。新华社记者 李欣 摄
1999年，"三北"防护林工程进入关键阶段，殷玉珍治沙的事迹见诸报端，深深打动了远在河南洛阳义务教授英语的美国人罗纳德·萨科尔斯基。读罢殷玉珍的故事，他感动落泪，耗时两个月，依托互联网在美国募集到5000美元。
2000年春，萨科尔斯基辗转抵达毛乌素，初次见到殷玉珍夫妇，三人亲手栽下一棵树苗。殷玉珍没能记住他那拗口的名字，只记得发音近似"赛考斯"，但她始终铭记：远隔山重水复，有语言迥异之人，执着地立于她与荒漠抗争的身后。
2000年春，"赛考斯"（右三）与殷玉珍（中）在捐赠仪式上的合影（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2000年，殷玉珍（左）、白万祥（右）和"赛考斯"栽下树苗后在毛乌素沙地的合影（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她将那笔"巨款"悉数换作5万余棵幼苗，仅留一张美元以作纪念。那些树苗被精心栽种，这片新绿，被她冠名为"赛考斯林"。
2000年，殷玉珍（右）和"赛考斯"在内蒙古乌审旗会面。新华社发
2000年，殷玉珍（右）和"赛考斯"在内蒙古乌审旗会面。新华社发
此后，殷玉珍夫妇携着无数善意，日复一日，凭借坚韧、智慧与汗水，将荒芜之地改写为绿色屏障。
他们栽下逾800万棵树，使7万亩沙海披覆绿装；他们带动周边240多户造林大户，每户造林超3000亩；他们引来国内外治沙同行前来研习技艺，共赴荒漠化防治的征程；他们建起生态园，创立公司，引种粮食作物，培植沙漠花卉……
曾经在"地窨子"中立下誓言的农家女子，如今被林海、农田与花丛簇拥环绕，生活亦日渐丰盈。
2013年8月13日，殷玉珍与丈夫白万祥在查看谷子的长势。新华社记者 任军川 摄
2014年6月10日，殷玉珍（右）与同村的造林大户盛万忠（中）商议引入中药材种植项目相关事宜。新华社记者 王全超 摄
2020年9月16日，殷玉珍抱着1989年栽下的一棵树，笑得合不拢嘴。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1年3月23日，殷玉珍（右）和儿子白国才于沙漠中栽下松树苗。新华社记者 彭源 摄
2024年4月7日，来自美国的殷一凡（前右）在内蒙古毛乌素沙地查看树苗。2015年，在哈尔滨任教的殷一凡为殷玉珍的事迹所动，立意拜访她学习种树。他为自己取了一个"殷"姓中文名字以示敬意，二人结为"姐弟"。新华社发（赛夫 摄）
2026年5月20日，殷玉珍行进在巡护树林的途中。新华社记者 李志鹏 摄
2026年5月20日，殷玉珍行进在巡护树林的途中。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8月21日，殷玉珍（右）与儿子一同采摘南瓜。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殷玉珍取出珍藏多年的那张美元，借助网络寻觅失联已久的"赛考斯"："我已为你种成一片森林，你何时来看一看？"
殷玉珍寻访"赛考斯"的短视频截图。
大洋彼岸的"赛考斯"经由视频连线，以中文向殷玉珍许下新的约定——"我想找你共种一棵树。"
"赛考斯"通过视频连线，与殷玉珍约定种树（视频截图）。
今年8月，"赛考斯"再度踏上这片土地赴约。眼前景象令他难以置信——荒凉的沙丘已然满目翠色。
殷玉珍为他备好饭菜与礼物——花环采自沙地中的花朵，菜肴出自沙地里长出的瓜果，鞋垫上绣着她培植的沙漠玫瑰。
2026年8月24日，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的"赛考斯"头戴殷玉珍赠予的花环，向殷玉珍的家人致意。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8月25日，殷玉珍（左）将十字绣与鞋垫赠予"赛考斯"。新华社记者 孙瑞博 摄
殷玉珍牵着"赛考斯"的手快步奔向"赛考斯林"，她取出当年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指向一棵十余米高的参天大树道："这便是当年种下的那一批树。"
"赛考斯"仰望着浓荫覆顶的树冠，不住地慨叹："This is amazing！（这真是太震撼了！）"
2026年8月24日，殷玉珍（左）与丈夫白万祥（右）及"赛考斯"（中）在毛乌素沙地当年种下的那棵树前合影留念。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8月24日，"赛考斯"于沙地中轻嗅树苗。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在毛乌素，这样令人动容的绿色愈发广袤，它们是千千万万中国民众自发投身治沙护绿、共建美好家园的鲜活写照。宝日勒岱、石光银、王有德、曹扎娃……一辈辈不肯屈服的奋斗者，以坚毅的步伐感召着更多人加入治沙大业。
在宁夏灵武市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王有德于治沙一线扎设草方格（2013年7月24日摄）。新华社记者 王鹏 摄
拼版照片：左图为内蒙古鄂托克前旗呼和陶勒盖嘎查的牧民曹扎娃出门劳作（2023年6月14日摄）；右图为曹扎娃的承包地（2023年6月14日摄，无人机照片）。20世纪80年代，在毛乌素沙地深处，曹扎娃主动承包了2300多亩沙地，多年执着种树治沙，将沙地蜕变为林海。新华社记者 刘磊 摄
这一切的背后，是国家力量持之以恒的倾注与支撑。"空天地"一体化监测、机器化作业、智能管护……日新月异的科技手段令治沙效率显著提升。在"三北"防护林工程等国家重点生态工程的护航下，如今乌审旗境内毛乌素沙地的治理率已达85%。
从"五五"期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到"十五五"时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画卷，中国以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的坚定实践，生动演绎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远内涵。
沙地上萌生的不止是草木，更是生机勃发的生活，是绵延不绝的希望。这不单是一场改写自然的壮举，更鲜活地印证了中华民族"逆天改命"的坚韧与智慧。
20世纪80年代，毛乌素沙地开发整治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时常顶着酷暑、冒着严寒，徒步深入沙海腹地考察与试验。新华社记者 杨慎和 摄
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以网格化种草方式治理毛乌素沙地（2008年7月12日摄）。 新华社记者 李欣 摄
2026年，装配北斗导航系统的开沟种植一体机进行精准作业。新华社发
2026年，无人机于毛乌素沙地执行运输沙柳的保障任务。新华社发
2026年8月20日航拍的殷玉珍治理的毛乌素沙地（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8月20日航拍的殷玉珍家附近的毛乌素沙地（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在"赛考斯林"，殷玉珍夫妇与"赛考斯"再度俯身，共同栽下一株新苗。这棵樟子松苗来自殷玉珍自家的育苗基地。
众人合影留念之际，殷玉珍却悄然侧身一旁，独自为尚未培土的幼苗细细覆土——动作娴熟，旁若无人，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执拗的清晨。"赛考斯"则悉心装起一罐沙土，准备带回美国："这不是一罐沙子，这是一罐挚爱。它印证着我们是一体的。"
2026年8月24日，"赛考斯"（右）、殷玉珍（左）和白万祥植树。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2026年8月24日，"赛考斯"（左）和殷玉珍共同为新栽的树苗浇水。新华社记者 孙瑞博 摄
2026年8月24日，"赛考斯"于毛乌素沙地展示他将带回美国的沙土。
从"三北"防护林到毛乌素的"绿装"，中国人不信宿命，只信双手。当草木化作信念的丰碑，荒漠不再是大地的伤疤，而是文明韧性的勋章。跨国善意浇灌的幼苗已然长成万亩林海，这让全世界看到：守护绿色，是全人类共同的使命。
再种一棵树吧。让希望在沙土中扎根，让约定在年轮间延展。此刻，殷玉珍与"赛考斯"并肩穿行于林荫深处——身后，是26年前种下的葱茏树影；眼前，是漫无边际持续蔓延的绿意。
2026年8月24日，殷玉珍与"赛考斯"在毛乌素沙地植树后签名。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一棵树，两双手，三代人。这是毛乌素写给未来的绿色情书，也是中国递交世界的生态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