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纪实丨云端塔吊间的少年时光

"不知不觉间，我已然成为家中支柱。"比起正式访谈，孙政尧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更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的确，对于肩负生活重担的人而言，成长的轨迹并非每一步都可追溯，可当风雨过后蓦然回望，便会察觉自己已然千锤百炼。

28岁的孙政尧是一位塔吊操作员。头一回攀爬塔吊时，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怎扛得住百米高空的威压！他回忆道，脚下的钢筋仅有手指粗细，每迈出一步，都得大口换气。坐进操控室，吊臂不停晃动，孙政尧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衣领。

结束学徒阶段后，首次独立操作起吊，给孙政尧上料配合的，恰是在工地推灰斗车干杂活的父亲。由于刚出师，吊装高度有限，透过操控室玻璃，孙政尧清楚地望见，地面上的父亲正咧嘴朝他笑着。

采访当日，骄阳似火，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恰似孙政尧一路走来所承受的一次次现实锤炼。然而他始终积极向上，朝气蓬勃。曾经咽下的苦，经他一番自嘲与玩笑，变得不再那么苦涩。

"你见过人和牛同处一室吗？"孙政尧笑着抛出这个问题，向我讲述童年的艰辛。他老家位于陕西宝鸡的渭北高原。他出生时，父母已近不惑。初中辍学后，孙政尧深感"必须挑起养家重担"。经父亲引荐，他拜师学艺塔吊驾驶。

父子同在一处工地谋生，某天午餐时分，孙政尧瞥见父亲手臂上，大片皮肤仿若破损的保鲜膜，轻轻一扯便能剥离。他深知父亲已倾尽所有，将他托举至今。而真正令孙政尧铭记终生的，是父亲因年纪问题被工地突然清退。那一日，他五味杂陈，一夕成熟。

身为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孙政尧毫无安逸的本钱。"我也渴望饱览壮美山河，可唯有登上塔吊，内心才真正安稳。"耗时最久的一次，他在塔吊上坚守了两天一夜。只要地面有作业，他就绝不离开。一旦停工，他便陷入焦虑与迷茫，本能地渴望多学本领，多赚收入。

正是在光线暗淡的塔吊上，趁候工的间隙，孙政尧借助手机微光，于寒冬深夜里，读完了余华的《活着》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一个觉醒期，但觉醒的早晚决定个人的命运。"路遥笔下的文字，再次化作内心的激流，催他奋勇向前。

孙政尧萌生了拍摄短视频的想法。下班后的深夜，在工地临时板房中，他时常通宵钻研剪辑，将拍摄的务工日常制作成片，一段作品常常要忙到凌晨两三点。"人都熬得浮肿了，可发布后毫无反响。"他甚至注册小号，为自己点赞。

2020年7月，孙政尧试着将镜头聚焦塔吊，向网友呈现他每日上下塔吊的过程，作品在抖音平台爆火，他也跻身"网红"主播行列，吸引数万网友持续点亮"小红心"的，正是他镜头下塔吊与工地间的世间万象。

操控室不足2平方米，双腿蜷缩便是餐桌；初到新工地的首日，他被工友投喂卤鸭腿；午休刚入眠，风势猛烈，塔吊剧烈摇晃，他猛然惊醒；小车疾驰，大臂右转，难以入眠的孙政尧，又继续作业。

通红的双眼、汗湿的工服、被吊钩提拉的水泥块、路旁摊上10元管饱的"实惠餐"……生活的艰辛经由孙政尧的一条条短视频，触动越来越多网友的心弦："同样的年纪，你却从事着既辛苦又危险的工作。""握着操纵杆于高空勾勒弧线，每一吊都承载着生活的分量。"

木工、搬砖大哥、外卖大姐，孙政尧热衷于将镜头对准那些与他一样的平凡人。视频里，工友小强哥展示着他的枕头，自豪地讲道"这是甘肃老家带来的，丈母娘亲手缝制"；临近春节，年过半百的老赵归乡心切，只因"老母亲已独自在家守候半年"；曾有一回在北京施工，告别之际，工地上的大姐赠予孙政尧几个木框与塑料桶，缘由是她知晓他父母在老家养鸡，能派上用场。

孙政尧告诉我，他过往常常独自深夜端坐塔吊之上，凝视城市的万家灯火出神，那时对家人的思念格外浓烈。如今，凭借自媒体获得了些许额外收入，生活也不再那般窘迫。每转场新工地，他都会设法先行租房，将已有身孕的妻子接到身旁照顾。今年七夕，他特意提前一日购置鲜花、菜品，如今烹饪孕妇餐已是得心应手。

采访中，孙政尧毫无吐槽与抱怨，对父母、对生活都心怀感恩，也保持着可贵的理智。"12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回望来路，每一步都充满艰辛，但每一步都掷地有声。生活不会眷顾任何人，也绝不辜负每一份奋力奔跑。"孙政尧坚信，开一天塔吊，挣一天工钱，才是生活最本真的姿态，"短视频爆红得快，过气得也快，我不过是侥幸分到了一点红利。"

这人世间绝大多数的幸运，无不浸透着奋斗的底色，正如孙政尧曾在塔吊上哼唱的歌曲《非凡》所唱："人生的路越简单，越不简单，为一件事过万重山。"唯有务实笃行，奋力拼搏，我们方能无愧韶华。（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