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传奇战舰，致敬深蓝荣光

新华社青岛8月28日电题：送别，"中华第一舰"

新华社记者李秉宣、李杰、刘祯

青岛某军港，海军哈尔滨舰满旗高悬。汽笛鸣响之际，八一军旗自舰艏徐徐降落。这是一段载入史册的瞬间，国产第二代导弹驱逐舰的首舰正式告别现役。

它并非寻常的军舰。它是人民海军水面舰艇作战实力取得重大飞跃的标志装备，被冠以"中华第一舰"的美誉。

送别，"中华第一舰"——

码头上，跨越数代的官兵特意前来告别：鬓角如霜的将领、年逾花甲的退役老兵、意气风发的年轻水手。他们的青春韶华，都曾在这艘战舰上熠熠生辉。

哈尔滨舰驶向港外。三十二年前，它初次抵港之时，港内舰影稀疏。今日离去之际，身后是一艘艘涂装着崭新舷号的国产新锐战舰。港内舰艇汽笛齐鸣，那是"新锐"向"老将"致以庄严的敬意。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呼唤，每代战舰都有每代战舰的担当。

整整三十五年前的1991年8月28日，黄浦江畔，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江南造船厂的船台前人山人海。随着一声号令，一艘身姿巍峨的战舰在众人瞩目之下脱离船台，驶入江中。

这是人民海军水面舰艇迈向现代化的关键一步。

上世纪八十年代，人民海军的水面舰艇主力依旧是051型驱逐舰。彼时，世界海军强国的主战舰艇已迈入信息化、数字化阶段。翻阅着世界先进战舰的相关资料，海军官兵们心中涌动着同一个期盼：我们何时才能拥有这样的舰艇？

正是在这份殷切期盼中，第二代国产驱逐舰052型的研制工程应运而生。

为打造这艘当时国内吨位最高、战术性能最先进、高新技术最密集、建造难度最大的主力战舰，来自十几个省市的上百家科研院所与生产厂家齐心协力，只为铸就此"争气之舰"。

总设计师潘镜芙与设计团队手工绘图，历时五年，所绘图纸总重逾一吨。国产军舰专用钢材及配套焊条尚在攻坚阶段，焊接组长刘维新便带领工友们提前两年展开训练。缺乏可借鉴的建造经验，工程现场总指挥陈开国率团队反复推敲"如何建造"。

项目经理傅志祥回忆，战舰下水当日，军地领导、接舰官兵以及数百家科研院所与工厂的专家、工人将船台围得水泄不通，连战舰甲板上也站满了人群。

众人迫切想一睹其风采，因为这艘军舰缔造了太多第一，填补了太多空白：首次采用柴燃交替动力，首次实现全武器系统集中指挥……"中华第一舰"之名由此传扬。

自此之后，新型战舰如雨后春笋般列装海军。

"中华第一舰"，凝聚着一个民族的共同心声——中国人，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现代化军舰。

大洋彼岸，亦见证了哈尔滨舰驰骋深蓝的辉煌时刻。

1997年3月21日，悬挂着五星红旗的军舰缓缓驶入美国圣迭戈——美国西海岸规模最大的海军基地人潮涌动。美国本土首次迎来中国军舰到访。

来自美国各地的参观民众排起了长达千米的队伍。负责接待的美国海军军官感慨道："如此众多的民众参观一艘军舰，这在该基地历史上尚属首次。"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由家人推着轮椅登上甲板，颤抖着伸出手，反复抚摸着甲板，仿佛在触碰阔别半生的故土。老人声音发颤："身为中国人，真是扬眉吐气啊。"

现场采访的记者捕捉下了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瞬间，但他们并不知晓，为完成此次远航，中国军人付出了何等艰辛。

哈尔滨舰出访美洲四国五港，是人民海军首次横渡太平洋。没有成熟的远洋航线，缺乏成套的水文资料，首批舰员李孟启生动地形容："若说这如同摸着石头过河，我们甚至连那块石头都无从知晓。"

副航海长石磊彻夜不眠地拟定航行方案，在电子海图尚未广泛应用的那个年代，整理出全套航行手册与应急预案，成为人民海军跨洋航行的首份操作蓝本。

1997年2月20日，编队启航，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启。

巨浪猛烈撞击舰桥，舰体摇摆逼近危险阈值。雷达区队长冉明飞回忆，巨浪能轻松越过驾驶室，舰艏整个没入海中，钢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海上补给更是攸关生死的考验。官兵们将保险绳紧系在甲板栏杆上，顶着暴雨对接油管。"一个大浪袭来，前排的战士瞬间被海浪吞没，"时任舰长吴洪乐回忆道，"待海水退去，战士们爬起来继续对接。"因为每个人都深知这是一段有进无退的航程。

吴洪乐向全舰广播：党员下舱，干部顶岗。他起头高唱《团结就是力量》，歌声通过广播响彻全舰。

十八天航程，十五个昼夜狂风怒浪。人民海军的航迹，就这样延伸至深蓝。

今日走进哈尔滨舰，可见会议室门口的墙上悬挂着一排排外军赠送的舰徽——美国、秘鲁、俄罗斯、巴基斯坦、印度……它们是哈尔滨舰走向世界的印记，也映射着一个民族的荣光。

哈尔滨舰的底气，是在战位上一次又一次拼出来的。

1995年，黄海某海域，检验新装备的大考拉开序幕。入列仅一年多的哈尔滨舰，让几代海军官兵心驰神往的体系作战模式成为现实。

1996年，台海局势风云变幻。哈尔滨舰奉命南下，参加诸军兵种联合实兵实弹演练，屹立于捍卫国家统一的最前沿。

2013年、2016年，哈尔滨舰两度出征亚丁湾，圆满完成32批93艘中外船舶护航任务，彰显了人民海军捍卫国家利益、维护世界和平的使命担当。

一艘战舰的底气，不仅源自先进的性能指标，更在于一代代舰员将专业钻研到极致，将装备练就到极致。

仅有初中文化的机电兵朱桂全潜心钻研燃气轮机，攻克低温启动等诸多难关，被海军授予"爱舰精武模范士官"荣誉称号。他后来说，组织培养我们，"是希望我们成为种子，变革整整一代水兵"。

底气是历经风浪洗礼、目睹由弱至强之后，回首来路的从容淡定。被问及当年的峥嵘岁月，老兵们说"这些不值一提，你们多讲讲年轻同志们的故事吧"。

他们历经艰辛，奋力拼搏，享受荣光，不夸耀昔日的功绩，也不忘却当年的艰难。目睹后来者，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欣慰——自己蹚出的道路，已化作宽阔航道，托举后来者跑得更快、更远。

2003年1月，中央军委授予哈尔滨舰"海上先锋舰"荣誉称号。这是海军目前唯一获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的大中型水面舰艇。

归根结底，就是他人未曾尝试的，敢于率先开拓；他人难以攻克的，执意要拿下。这种精神，被舰员们书写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融汇进一部部自编的海军通用教材中，铭刻在一代代舰员饱经风霜的手掌上。

哈尔滨舰的退役，并非先锋之旅的终点。作为最后一批舰员，马亮将和战友们奔赴接收一艘新型战舰。"传承延续的，从来不是旗帜本身，而是一代又一代舰员脚踏实地走过的历程。"马亮说道。

今日的哈尔滨舰已不复入列之年的璀璨夺目，它更像一块奠基石——后续的新舰，皆踏着它当年奠定的根基前行。在哈尔滨舰播撒下的颗颗种子，携带着"海上先锋"的基因，播撒向更远的深蓝。

退役之后，哈尔滨舰将"安家"于海军首任司令员萧劲光的故乡湖南长沙，化身国防教育基地，将人民海军向海图强的故事，讲述给更多人。

送别，"中华第一舰"——

三十多年来，陈开国再未登上过哈尔滨舰，"怕给部队添麻烦"。刘维新表示，自己去年退休，它今年退役，仿佛命运始终紧密相连。傅志祥将它的模型安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都要擦拭一遍。

几位老造船人未能亲临现场送它最后一程。然而他们已相约，待它在长沙安下新居，一同前往探望。

有一位老人，永远再也无法与它相见。2023年10月，潘镜芙院士在上海辞世。这位自幼在黄浦江畔立下建造大军舰宏愿的总设计师，未能等到它退役的这一天。但他当年的誓言，早已被他所开创的这个时代超额实现。

"老将"卸下了战位，它所承载的向海图强精神，永远镌刻在一个民族逐梦深蓝的征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