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繁荣与消费低迷的裂痕不会持续太久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AI风口时，我想为一个被冷落的领域说几句心里话。

"消费乃是一切生产的终极目的；只有当生产者的利益有助于增进消费者的利益时，才值得被关注。" —— 亚当·斯密《国富论》

2026年已过大半，中国经济呈现出一幅割裂的图景。两个世界几乎互不相干：一边，算力硬件进出口激增56.6%，集成电路跃升为头号出口品类，AI企业市值在半年内翻倍飙升；另一边，商场门可罗雀，白酒价格持续走低，品牌专卖店零售额下滑9.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仅剩1.3%。

问题随之浮现：当所有人挤向那个炽热的赛道时，为何还有人执着于这片寒意？这无关情怀，更非意气用事。其背后是一条坚硬的经济逻辑——只是这条链条过于漫长，超越了市场短期博弈所能覆盖的视野。

三句话概括本文核心：

① 生产力跃升必须先转化为收入、再转化为消费，最终回拢为利润——这一循环一旦断裂，飞轮便沦为绞索。

② 一个世纪前，福特将工人日薪从2.34美元提至5美元，并非出于善心，而是他深知：若工人无力购车，工厂必将停产。

③ 从51万亿到60万亿，未来四年年均增速需达4%以上——而眼下仅有1.3%。这一鸿沟，靠发放消费券无法填补。

一、双面镜像：一组令人忧虑的数据

先把两组数据并列呈现。它们均出自官方口径，同一国度，同一时段。

+39%

高技术产品 出口增速

+1.3%

社会消费品 零售总额增速

+64%

科创50 上半年涨幅

-29%

商贸零售板块 上半年跌幅

（数据口径：2026年上半年，海关总署、国家统计局、Wind。社零为1—7月同比+1.2%，上半年+1.3%。）

继续拆解，还有两处更为刺眼。

第一刀：涨价群体与跌价群体，分属两个阵营

PPI内部存在一组值得玩味的分化：生产资料价格上行，生活资料价格下行。上半年生产资料PPI同比+1.6%，生活资料PPI却为-1.3%。换言之：从事机器制造、矿产开采、算力硬件的群体，境况日益改善；而从事食品加工、服装生产、日用百货的群体，仍在价格战中苦苦挣扎。这是经济体"供给强、需求弱"最直观的信号灯——上游涨价无法传导至下游，因为下游缺乏承接力。

第二刀：收入在涨，但消费缺席

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5.2%、实际增长4.2%。而同期社零仅增长1.3%。这3个百分点的落差，是全文最具分量的数字。它揭示：这远非单纯的"没钱"问题，更是"不敢花"的困境。收入在增，消费停滞，多余的钱沉淀为存款、转化为提前还贷、演变为防御性储蓄。

这里需要厘清两层逻辑： ✅消费能力（是否有钱）—— 收入仍在增长，能力基础并未崩塌。 ⚠️消费意愿（是否敢花）—— 才是核心瓶颈，它由预期决定：房价走势、就业安全感、社保养老保障。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能力问题近乎无解，意愿问题却有解——因为预期是可以被政策塑造的。

二、生产力跃升之后，路在何方？

回到那个根本命题：这场以AI为核心的科技革命，终将走向何处？它标志着人类社会一次空前的生产力飞跃。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生产力的飞跃本身，并非终点。

生产力的提升不会自动惠及大众。它必须先转化为收入，再转化为消费，最终回归企业利润，这一回路方才完整。任何环节断裂，飞轮即变成绞索。

完整链条如下： 科技投入 → 生产力跃升 → 但收益高度集中于资本与少数从业者 → 广大居民收入份额下滑 → 社会整体消费能力萎缩 → 终端需求疲软 → 产能过剩、价格内卷 → 企业利润空间被压缩 → 科技投入后劲不足。 请留意最后一环。这无关道德谴责，亦非"为富不仁"的叙事，这是一个工程学命题：若产品无人买单，再尖端的技术也无法回收成本。

以AI为例，它具备区别于以往技术革命的特征：它替代劳动力，而且日益指向脑力劳动者。蒸汽机替代了体力劳动者，但释放出的劳动力进入工厂，收入随产能同步扩张。而本轮被替代的是设计、编程、文案、分析——恰恰是过去二十年里中国新增中产最密集的岗位。短期视之，这是效率提升；中期视之，这是对消费能力的一次直接抽离。

三、历史早有答案：咆哮的二十年代

这并非我们首次遭遇此类结构性困局。一个世纪前的美国，演绎过几乎雷同的剧本。1920年代，电气化、流水线、收音机、汽车——这些便是那个时代的"AI革命"。美国制造业生产率在那十年间急剧攀升，股市走出史诗级行情，新技术公司被赋予无限溢价。

但同一时期：工人工资增速远落后于生产率增速；最富1%人群占国民收入的比重攀至历史峰值。结局众所周知：产能持续膨胀，有购买力的群体日益萎缩，1929年，需求侧率先崩塌。

耐人寻味的是，当年首位"修正"这一困局的人，竟是一位资本家。

1914年，亨利·福特将工人日薪从2.34美元直接提至5美元，翻了一倍有余，震动全美。他绝非慈善家。他的表态坦率直白：我要让造车的人买得起车。一位资本家，比当时大多数经济学家更早洞察：没有购买力的生产力，不过是废铁。

对称结论（两面兼顾）： ✅ 本轮AI革命货真价实，算力、电力、硬件的订单与利润均属实在，不存在"全是泡沫"之说。 ⚠️ 但"唯AI独尊"的结构难以为继——生产力必须与购买力同步扩张，否则它将以通缩、过剩、需求塌陷的形态，反噬自身的投入能力。 ⚠️ 更须留意：历史不会简单复刻。当今的政策工具箱、社会保障体系、调控经验，远非1929年可比。因此这更像一场"需要被矫正的失衡"，而非注定降临的崩塌。

四、三种流行论调，我想泼点冷水

论调①："消费疲软，是因为老百姓缺钱"

市场观点：收入不增、就业不稳，消费何以为继？这是结构性问题，无药可救。

先纠偏：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2%，仅比GDP增速低0.5个百分点，并未失速；城镇调查失业率5.2%，与上年同期持平。问题出在边际消费倾向——同样多挣100元，如今愿意支出的比例降低了。房地产深度调整（上半年新建商品房销售额-13.5%）引发的财富感收缩、对未来收入的不确定预期，才是主因。

这一区分具有实操意义：若是收入问题，政策短期内难有作为；若是预期问题，则可被资产价格企稳、社保完善、直接的现金型补贴所扭转。

论调②："AI是纯增量，不侵蚀消费蛋糕"

市场观点：AI由外需驱动、依赖全球订单，与国内消费无关，两条赛道并行不悖。

先纠偏：至少有三条通道，使AI与消费相互勾连： 一是资本虹吸。上半年全市场个股涨跌幅中位数为-14.0%，超六成个股下跌，成交却创下半年度历史新高——资金总量未增，而是极度集中。财富效应的一侧亮丽，另一侧则更为冷清。 二是通缩传导。AI的核心商业价值在于降本，而降本在宏观层面很大程度体现为人力成本压低，即居民收入端承压。它对消费短期是逆风，而非顺风。 三是外部约束。出口越强劲，摩擦越激烈。海关总署在发布会上已被外媒直接追问贸易顺差问题，上半年顺差已收窄4.7%，并主动提出"向上平衡"。外需这条腿，不可能永远独力支撑。

论调③："现在触碰消费股，就是接飞刀"

市场观点：基本面仍在下行，股价下跌不代表低估，这是价值陷阱。

此言颇有道理，我不反驳。基本面确实尚未呈现明确拐点：7月社零单月同比仅+0.6%，5月还是-0.6%；白酒仍在深度去库存；百货店、品牌专卖店零售额分别-2.4%、-9.3%。这是事实。任何声称"消费将即刻反转"的人，都缺乏证据支撑。

对称结论： ️必须承认的一面：基本面拐点未现，此刻谈论"业绩兑现"为时尚早，短期股价反弹更多源于资金再平衡，而非趋势反转。 ✅但另一面是：中证主要消费指数PE-TTM约20.8倍，处于近5年约29%分位、近10年约14.6%分位。也就是说，市场已将相当悲观的预期纳入定价。 ✅ 投资的赔率从来不仅由基本面决定，还取决于"价格中已计入多少悲观"。这两笔账，须分别核算。

五、政策必将转向，这不是预判，是算术

许多人将"政策将刺激消费"视为一种信念。我不这样看——它本质上是一道数学题。

国务院已发布《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60万亿元左右，居民消费率显著提升。而2026年全年社零，按当前1.2%~1.3%的增速推算，约在51万亿量级。从51万亿到60万亿，四年时光，所需年均增速须达4%以上。而当下实际增速为1.3%。

将这一缺口翻译为一句话： 要么未来四年消费年均增速从1.3%跃升至4%以上，要么这份规划目标落空。年均2.7个百分点的差距，靠"以旧换新"这类边际补贴无法弥合——今年以来的数据已印证，补贴效应正在衰减。

那么，可行的路径是什么？ 不是发放消费券，不是组织促销活动，而是直接作用于居民资产负债表与收入预期的举措：居民增收计划、社保与养老体系的强化、生育养育成本的共担、以及房地产的止跌回稳。《规划》中已清晰表述："多渠道促进居民增收……稳步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多渠道增加城乡居民财产性收入。"今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名义增速（5.2%）已高于GDP名义增速，这并非偶然。

还有一个朴素的常识：纵览现代经济史，没有任何一个大型经济体是依赖外需完成中等发达阶段跨越的。美国居民消费占GDP约七成，日本约五成半，中国目前仍在四成附近徘徊。这一缺口本身，即是发展空间。

反方质疑（必须直面）：规划目标不等于实际结果，五年规划中被现实打折的指标并非没有先例；更为棘手的是，政策转向的"方向"虽可确定，但"时点"与"力度"完全不可预知。历史上因"等政策"而耗尽时间成本的研究案例，比判断失误的还要多。若居民收入预期始终无法修复，消费也可能步日本后尘，在低位徘徊十年。

六、人心惶惶时的清醒，不等于冒进

巴菲特那句名言已被反复引用，但多数人只记住了后半句。"别人恐惧我贪婪"的前提，是你清楚自己恐惧什么、贪婪什么。仅仅是简单地站到人少的一边，那不叫逆向，那叫抬杠。

因此我无意给出任何"该不该"的结论。我只做一件事：将这套逻辑中可被验证、也可被证伪的观察指标列示出来。

三个观察锚点（若始终未现，说明我错了）

① 价格信号：生活资料PPI由负转正（当前约-1.3%）。 意味着消费品不再依赖降价换量，内卷缓解，企业重获定价权。 ② 收入与消费缺口收敛：社零增速回升并向居民收入增速（当前实际+4.2%）靠拢，且连续两个季度站稳。 意味着边际消费倾向真正修复，而非仅是基数效应。 ③ 政策从"促消费"转向"增收入"：出现直达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有明确规模的现金型政策。 意味着思路已变——不是劝人花钱，而是让人有钱、敢花钱。

科技决定一个国家能跑多快， 消费决定它能跑多远。 当所有人聚焦于速度时，思考一下续航——这不是保守，只是将时间轴拉长一些。

这种撕裂是真实的。高技术出口+39%、社零+1.3%，PPI中生产资料上行、生活资料下行，两个世界就这样各自运转，互不相涉。但这种状态难以持久。生产力的提升终须转化为居民手中的收入与消费，否则它将以通缩与过剩的形态，反过来咬住科技自身的投入能力。这无关道德判断，而是这条链条能否衔接的工程命题。历史给出过两个答案，一个写在1929年，一个写在1914年福特工厂的工资单上。选择哪条路从来都是抉择，而非宿命。至于政策是否转向——方向上有算术背书（51万亿到60万亿，不是发券能补的缺口），但何时转、转多深，无人能断。这种不确定性，是每一位消费研究者必须先行认领的代价。最后说句掏心窝的话。难的不是在悲观中保持清醒，而是清醒之后，还能踏踏实实地等待。真正的逆向，是脑子里敢朝向人迹罕至之处，手中却比谁都审慎。

你认为，中国消费的拐点将率先出现在价格、收入，还是政策端？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见解。

风险提示：消费复苏节奏与幅度均存在不确定性；居民收入预期修复可能显著慢于规划进度；房地产调整周期延长将持续拖累财富效应与消费倾向；政策力度与落地时点存在低于预期的可能；估值分位低不等于价格不会继续下行；出口与科技主线的虹吸效应若在更长时间内延续，消费板块的低位徘徊时间可能远超预期。以上均为方向性思考，不构成任何判断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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