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探源丨走近琅琊台遗址——追寻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重要印记
近日,位于山东青岛的琅琊台战国秦汉时期遗址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备受瞩目。据史籍记载,秦灭六国后设立三十六郡。考古学者推测,其中“琅邪郡”的郡治很可能就设在“琅邪县”。文献中提到,秦始皇“徙黔首三万户”修建的“琅邪台”,正处于“琅邪县”东南数公里之外。
这处古老高台,不只是秦代的一项国家级工程,也成为中华文明由多元汇聚为一体的鲜活见证。城与台之间,一个由中央政权直接统辖、覆盖东方海疆的治理体系,正跨越两千多年岁月,渐渐展现其轮廓。
史料显示,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曾三次东巡来到琅琊。《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在考古队领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研究室主任吕凯的带领下,记者登上了位于黄岛区琅琊镇的琅琊台遗址核心区域——“大台”。
“这里是整个遗址的核心所在,也是最高点。”吕凯指着脚下介绍,根据勘探和发掘结果判断,这里曾分布着一处秦汉时期的高台建筑,其基础正是眼前层层叠压的夯土。山顶夯土平面大体呈“T”字形,总面积约45000平方米,足见当年建筑体量十分宏伟。
台基西侧发现了一处台下房间遗址。房间地面北部,可见一座由多块长方形、梯形和三角形石板严密拼接而成的石砌地漏,石板四周向中间倾斜,中部凿有方形孔洞。它与地下管道及室外石砌蓄水池共同构成了一套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
图为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现场拍摄的秦汉时期的石砌地漏。新华社记者李紫恒 摄
记者还看到,现场保存着一条南北走向的石铺道路,石块经过细致加工,形制规整,其中部分石块呈弧形凹面,排列后使路面一侧明显下陷。“这样一来,它既承担道路功能,又兼具排水作用,可谓一举两用。”吕凯说。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瑞表示,这些周密的规划与精湛的工艺,都说明这里是一处由国家意志主导、统一设计营建的高等级官式建筑群。遗址出土的夔纹大半圆瓦当,在形制上与陕西秦始皇陵等秦代核心建筑出土的同类器物极为接近,属于秦代高等级建筑常用的标准构件。综合文献与考古发现来看,此处应当就是秦始皇所建的“琅邪台”。
图为“大台”发掘地点部分区域。新华社记者王凯 摄
窑址炉火支撑“国家工程”
山顶建筑并不是凭空建成的。离开“大台”后,记者跟随考古人员来到山下一片名为“窑沟”的平地。在一条大型冲沟旁,10座马蹄形半倒焰窑遗址已经显露。窑址整体呈西北—东南走向,较大的窑长约8米、宽约3米,由操作间、火膛、窑床和烟道等部分组成,操作间均朝向冲沟。
据吕凯介绍,这里出土了不少珍贵文物,其中包括饰有大半圆形夔纹图案的瓦当,最大一件复原后直径超过80厘米,其纹样与秦始皇陵、辽宁姜女石等遗址出土的同类器物相一致,是当时高等级建筑的“标准配置”。他们据此推断,当年修筑“琅邪台”所用砖瓦大多产自这里。
窑址旁的冲沟内还发现一道东西向条形夯土,经分析判断,那是服务窑业生产的堤坝,用于蓄水。吕凯表示,两千多年前,这里应当存在一处完整的、专门服务国家工程的手工业作坊区,涵盖建材烧制、物料运输以及建筑施工等多个环节。
在距离“大台”东侧约1.2公里的海边,一处被称为“小台”的遗迹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这里依托自然山体夯筑而成,已发掘出的部分夯面上夯窝密集分布,几乎未见其他古代遗物,表明台上应当没有大规模建筑存在。
“小台”发掘地点内部分夯面上夯窝密布。新华社记者王凯 摄
“它与‘大台’差异非常明显。”吕凯说,从其巨大的体量来看,应是一项由官方组织实施、具有明确用途且规划严密的大型工程,其环境特征也十分契合《史记》中关于古人祭祀选址“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的记述。
“琅县”陶文映照统治体系
从“大台”这一制高点向西北望去,约5公里外便是琅琊镇政府驻地。2025年3月至5月,考古队在该镇营前村遗址的发掘中取得了重要成果。
在1号井发掘过程中,一件泥质灰陶罐逐渐显露出来。考古人员发现,这件陶罐外壁近底部位置印有“琅县”铭文。随后,他们又在2号井井底发现了一件带有“琅县”铭文的泥质灰陶片。经比对,两者铭文的位置与字形基本一致。
为巩固统一,秦始皇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并统一度量衡……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在琅琊台刻石,留下“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的记载。
“结合系统调查结果以及‘琅县’陶片的出土情况,我们推断今天的琅琊镇就是秦代‘琅邪郡’的郡治所在。琅琊台遗址中,有皇帝驻留停跸之处。城与台之间,有道路相互连接。琅琊台、琅琊城与更远处的统治中心之间,又通过更为复杂的道路网络相联结。一个由中央政权直接掌控、延伸至东方海疆的统治网络由此清晰浮现。”吕凯说。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白云翔表示,“徙黔首三万户”按秦代每户人口数量推算,意味着有十多万人从内陆迁往海滨。他们带着原乡技艺,在山海之间采集草木土石,在此筑台、烧窑、繁衍生息,并最终定居下来。
“随着秦朝大一统王朝的建立,借助琅琊台大型建筑群的修建,秦文化迅速传播至东部沿海地区,东周时期齐国的地域文化也快速融入秦文化的大潮之中。”白云翔说,琅琊台遗址的发现,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历程中的又一件实物例证。
如今,琅琊台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已阶段性结束。对吕凯和他的同行而言,这只是新的开始——他们还将继续从黄土、高山与海涛之间,深入解读更多关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演进的历史故事。(记者吴书光、王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