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杜立特救援历史的守护者

夜幕降临，浙江衢州市水亭门老街灯火通明，游客络绎不绝。街道旁一栋两层建筑门前，“杜立特行动纪念馆”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这片残骸来自9号战机，这件丝绸衬衫是由杜立特突袭者后代协会带到衢州展览的。”跟随衢州市杜立特行动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郑伟勇的脚步，记者步入这座承载中美友谊记忆的展馆。

谈及馆内陈列的历史文物与珍贵影像，郑伟勇娓娓道来。在当地，有不少热忱民众长期投入探寻“营救杜立特”那段往事，郑伟勇便是其中之一。

戴眼镜的郑伟勇气质儒雅，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银行衢州分行任职。身为金融从业者，原本与军史并无太多关联，但他却深深沉浸于此，坚守近二十载春秋。

“挖掘这段往事是我应尽的义务”

“若想守住两浙地区却不保卫衢州，等于将浙江拱手相让；若争夺两浙却放弃衢州，等于将百姓性命交付敌人。”衢州位于浙闽赣皖交汇之处，扼守钱塘江上游咽喉，历来为东南战略要地。抗战时期，此地两次落入日军魔爪。

郑伟勇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中多位长辈亲历那段动荡岁月，他也常听他们讲述往昔经历。

父亲回忆称，日军入侵时，家乡江山的房屋商铺悉数焚毁掠夺，逃亡途中罹患疟疾，只得强撑着随家人颠沛流离。失去店铺后，祖父靠挑担贩卖维持生计，终因感染伤寒离世。

舅父提及，当年衢州修建机场抗击日寇，需征集民工，各家均须派人。家中青壮稀缺，未成年的舅舅只好顶替名额，白天修补跑道弹坑，夜晚栖身天妃宫殿宇。

不只是父亲和舅父，郑伟勇记得，只要提起“躲避战乱”“逃离倭寇”这些词汇，即使已是垂暮之年、历经沧桑的老者仍难抑心中苦楚。“那时我还年幼，对话语背后隐藏的苦难并不理解。”

1990年，父亲带回一本《衢县文史资料》供爱好历史的儿子阅读消遣。郑伟勇至今难忘，其中有篇文章仅用五页篇幅记述了1942年4月美军杜立特航空队空袭日本本土后，因无法顺利降落衢州机场，引发日军报复性进攻衢州的真实事件。

“当时我立刻联想到舅舅参与修建机场的事，以及父亲常提的‘躲避战乱’。不过彼时正忙于高中学业，无力深入探究。直至1992年，我在某杂志上读到纪念‘杜立特突袭’五十周年的专题报道，才意识到衢州机场曾在抗战史上扮演如此关键角色。”郑伟勇追忆道。

求学、就业、成家……每当遇见涉及杜立特突袭的相关文献便细心收藏，如此这般又过了十余载光阴。一日，郑伟勇在《衢州晚报》上读到本地文史专家庄月江撰写的稿件，指出汪村周边曾是空军第十三总站遗址。

往昔记忆瞬间涌现脑海，郑伟勇决意择机前往探访。2008年五月某个周末，他骑车骑行四五公里抵达早已废弃的校舍旧址，与看守人员展开交谈。

管理员兴致盎然地透露：“第十三总站的地下掩体尚存。”

在青砖营房尽头初次目睹防空洞时，郑伟勇顿感熟悉亲切，归家查阅所藏史料对比确认，当年二十名杜立特突击队员正是在此洞口拍摄那张著名合影。他还意外发现洞壁镌刻着“FITZHUGH”“RADNEY”字样——后经查证属杜立特航空队二号机组两名飞行员。

父辈言传、书卷墨迹、岩壁铭文……刹那间唤醒尘封过往。郑伟勇感慨：“这是我首度直面鲜活的历史片段，原以为衢州在杜立特突袭中仅提供机场支持。然而这一防空洞的发现揭示众多突击队员曾汇聚衢州，他们如何抵衢？谁施以援手？我认为挖掘这段往事乃自身职责所在。我们皆无法脱离历史。”

自此，他走访汪村村民，得知阵亡突击队员法克特埋骨汪村。他又致信原空军第十三总站工程技术员，获取大量关于该站点集合杜立特突击队员的详实信息。

“美国老兵能够起身行走”

随后，郑伟勇将发现法克特墓穴的消息刊发于《衢州日报》。

2008年国庆假期，郑伟勇邀约友人驾车赴淳安，在大连岭区域搜集十号机坠毁位置线索，并觅得数件已被改制成生活用品的机体残片。

他在美国杜立特突袭者协会官网论坛发布个人最新发现成果，包括防空洞、墓地及飞机残骸详情。

不久之后，一封源自太平洋彼岸的电子邮件翩然而至，发送方系杜立特航空队十二号机机长鲍尔之子。一封封字母传递焦急关切：家父年迈体衰，却始终牵挂那架失事战机下落。

杜立特航空队总计出动十六架战机，除一架于苏联海参崴安全着陆外，其余均飞越中国大陆领空，但因未能联络衢州机场而在迷航中耗尽燃料，队员们被迫弃机跳伞，任凭战机陨落山谷海岸。

郑伟勇收到来信之时，距离战机失事已逾六十六载。

“此举难度堪比海底捞针，但我坚信，鲍尔作为曾援助中国的二战老兵，我们理应竭尽全力实现其心愿。”郑伟勇表示，彼时他已积累诸多相关素材，依据典籍记载，十二号机飞行员于淳安跳伞，战机理应坠毁该县境内。

新安江水电站蓄水致使书中标注坠机地点富江村淹没水中，村民迁移他处。郑伟勇远赴江西，寻访原富江村一位村民，其父抗战时任该村保长。

老人确凿无疑地告知，抗战期间确有一架飞机坠落本地，但飞行员却是华夏同胞。

“他说得斩钉截铁，且强调带有东北方言特征，这意味着徒劳往返一场空。”于是，郑伟勇反复奔波淳安各地，挨村询问，锁定五位飞行员着陆方位，继而沿着两条轴线扩展搜寻飞机坠毁点。然而半年时光流逝，毫无斩获。

然而，又一封邮件翩然而至，鲍尔之子告知，老人不慎跌倒受伤，但仍挂念那架飞机。

“收到此信，内心愈发沉重，唯有咬紧牙关另辟蹊径，令老人家无憾而去。”郑伟勇忆及，淳安当地长者也曾提及，确实在深夜听见飞机向西飞行声响，只能循迹追踪。

淳安县西侧即衢州市开化县。那段日子，郑伟勇翻阅地图估算十二号机可能途径的乡镇，拨打无数电话请求开化县各乡镇干部协助打听。当地一位长者声称，确实在夜间听到飞机低空掠过，但未曾听闻飞机坠毁消息。

开化县西侧则是江西省婺源县。当地倒是有史料明确记载：1942年4月，确有一架美制飞机在此坠毁。这意味着，飞行员跳伞后，这架飞机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无人驾驶”，向西飞行近百公里。

获得情报后，郑伟勇迅速赶赴婺源实地核查，并将搜集的小块飞机残骸邮寄予鲍尔。

可是，鲍尔之子再度发来电子邮件。郑伟勇心头一紧，启封细读后方才知晓竟是佳音。

“他儿子传来照片，鲍尔端坐床榻手持那块碎片。”对郑伟勇而言这是巨大鼓舞。此后他又陆续收到系列照片：鲍尔可下床活动，能在庭院享受阳光……

直至两年后，鲍尔辞世。郑伟勇坦言：“能让这位老兵安心离去，我深感欣慰。”

“中华善行，非我辈发掘更待何人？”

2025年9月27日，衢州江山市芳源村毛洪根一家迎来远方贵客——美国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主席威廉·罗斯·坎滕伯格。他们提前备好乡间待客佳肴——桂圆炖蛋。

“外祖父生前常说，若无中国村民相助，他恐难存活。”威廉向众人介绍，其外祖父怀尔德即杜立特航空队五号机副驾驶。

首位向怀尔德伸出援手的正是毛洪根之父毛光孝。毛光孝生前系方圆数十里知名裁缝，1942年4月19日清晨，他外出至邻近江西省玉山县湘坛村为人缝纫衣物，途中偶遇彻夜淋雨困于山林的怀尔德，遂将其引至湘坛村。

“当时我们推断，怀尔德应在江山与玉山边界获救，所以我驾车沿该路段来回穿梭，逐村询问。湘坛村虽因水库建设已沉入湖底，村民迁居高地庙下村，多位老人证实，救人者正是毗邻芳源村的裁缝毛光孝。”郑伟勇说道。

如同富江村一般，湘坛村虽沉没库底，但“谁拯救了美国飞行员”的真相终究未被掩埋。

“我别无所求，唯愿有生之年恳请贵国政府协助查明贤弟现居何处、从事何业、家庭状况如何？”在江山市长台镇金檀村，村民廖明发一直珍藏着父亲廖诗原写给美国政府的信函原件。

1942年4月，廖诗原救助跳伞负伤的杜立特航空队三号机导航员查尔斯·奥扎克。奥扎克在廖家居住三天后告辞，此后再未谋面。

2009年，郑伟勇通过杜立特突袭者协会网站联系上奥扎克。“奥扎克始终未予回复，后来获悉他已去世的消息，我顿觉如石投湖般失落。”郑伟勇表示，2010年10月，他收到奥扎克女儿苏姗的回信，称父亲临终前已阅邮件，叮嘱她回信致谢。“苏姗已三次造访廖家，能促成中美两国亲人建立联系，我倍感欣喜。”

十余年光阴荏苒，郑伟勇奔走浙、闽、赣、皖多地追寻杜立特航空队队员获救信息，“我踏遍全部十一架飞机坠毁现场，目的并非重温‘杜立特’传奇，而是探知他们降落后中国军民如何施以援手”。

“针对杜立特奇袭东京一事，美方拥有丰富档案，详细记录行动筹备与执行全程，但对于飞行员在中国境内的遭遇却鲜有记载。”郑伟勇曾四度受邀赴美，与健在杜立特队员及其亲属会面，收集海量资料，“我们也需向全球阐明，中国人民是如何营救他们的”。

2012年4月，郑伟勇首度应邀出席杜立特奇袭东京七十周年庆典，邂逅杜立特航空队十二号机飞行员塞勒。老人听闻他来自中国，请他寻找一位中国小男孩，还在纸上郑重写下“U F AN”，称那是男孩姓名。

“塞勒告诉我，这名男孩原本居住上海，抗战爆发沦为孤儿流浪至浙江，塞勒在前往衢州途中与其相遇，因其略通英语遂聘为翻译。他赠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妥善保管，也在持续努力寻找这位男孩或其后裔。”

“我能持之以恒开展寻访事业，离不开衢州前辈与挚友们的鼎力支持。”在衢州，郑伟勇拥有一群志趣相投的伙伴。早在1990年，杜立特将军好友、原美国西北航空公司副总裁布莱恩·穆恩与杜立特航空队一号机导航员亨利·波特等六人专程莅临衢州考察交流，经他们牵线搭桥，衢州于1994年与美国雷德温市正式缔结友好城市关系。

自那时起，衢州便有诸多热心人士投身于整理发掘援救杜立特航空队的历史工作中。在他们的积极推动下，衢州市委、市政府始终高度重视这段战火纷飞年代中的平民义举。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亦于2018年10月25日正式落成开放。

“中华善行，非我辈发掘更待何人？”郑伟勇如是说。（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