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思考:AI无法取代的手工艺术
我的景德镇之行,从反复揉捏与摔打一块泥巴开始。
那是一家陶瓷工坊,游客可以在此体验用手掌控泥土的乐趣。湿润的泥团在掌心旋转、成型,稍有分神或犹豫,它便会塌陷变形。拉坯师傅在一旁叮嘱:心态要稳,动作要准。
在景德镇,手不仅是执行思想的工具,更是思想本身。制瓷,是人类借助泥土与火焰将思想转化为文明的漫长过程。千百年来,其精髓可概括为四个字:心手合一。
我带着疑问来到景德镇:当AI开始取代“脑”,机器开始取代“手”,在“心手合一”中,究竟还有哪些是无法被取代的?
即便在算法驱动机器、快速实现创意的时代,“手工”依然是景德镇最引以为傲的标志。手工瓷器的价值,取决于匠人的技艺与声望。
“一件器物的完成,需经七十二道工序”仍被奉为圭臬。这或许并非精确的数字,但其中蕴含的道理显而易见:每一道工序都是一次抉择,每一次抉择都留下人的印记。
82岁的烧窑师傅胡家旺拥有一项近乎传奇的技能:只需对着燃烧的柴窑吐一口唾沫,通过蒸发速度即可判断窑温。
“风在变化,柴的干湿在变化,釉的厚薄也在变化。”他说,“窑火是有生命的。”
胡家旺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被誉为“景德镇最后一位把桩师傅”。他认为“机器拉坯有力气,AI设计图案快”,但要让机器制作出一个“有灵魂”的瓶子,他摇了摇头:“人画画时,手一抖,这一笔就有了生命力。”
胡家旺主动提及19世纪中期景德镇的衰落,直言那是因新技术而“吃了亏”。200多年前,当景德镇还在依靠焚香计时、试片测温时,经历工业革命的英国窑厂已能用温度计精确控制窑温。随后的一个世纪,差距迅速拉大,“瓷都”一度黯然失色。
如今,又一场科技革命来临,景德镇已站在技术前沿:机器人售卖陶瓷盲盒,日销售额过万;高校研究AI辅助烧窑,实时监测温度与火焰光谱,生成最优方案,降低能耗;算法复原出土碎瓷,区块链用于品牌防伪。
这些努力,将制瓷推向更“确定”的方向:更稳定、更可控、更高效。但同时,景德镇也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另一样东西——“不确定性”。柴窑烧瓷,同样的配方、火候,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开盲盒”令人期待。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中那只“雪豹”,正是因一次意外停电导致窑温骤降,冰裂纹布满豹身,反而成就了精品。
比窑火更难预测的,是人。匠人的情绪融入作品:高兴时线条上扬,悲伤时笔触下沉。AI可以模仿“上扬”和“下沉”的形态,却难以复制那一刻的情绪。
“陶瓷最终比的不是谁做得‘好’,而是谁做得‘真’。”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刘远长说,“真,就是真实的人的情感。”
年近90的刘远长将今天的景德镇称为“一个人性的实验室”。在这里,传统与未来、手艺与算法不断交织验证,探索哪些可以交给机器,哪些必须留给人自己。
景德镇以一种“质朴本分”的手工业制造方式存在了1000多年,其魅力在于对人的表达欲和创造力的尊重。究其根本,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确认。
英国科学家李约瑟曾称景德镇为“世界最早的工业城市”,但这里的核心始终是人。即便是被景德镇尊为“窑神”的童宾,也不过是一位普通匠人:他为烧制御器,不惜投身窑火。这个带有浪漫色彩的传说,将“人”在制瓷中的地位推向极致。
在上海和伦敦,我的两位从事金融的朋友,会在周末做手工书、织挂毯。她们平日与虚拟货币和指数打交道,却渴望重新触碰真实。景德镇提供的,正是这种日益稀缺的体验——亲手创造。
“手”是文明的起点,它在景德镇重新获得尊重。我想起胡家旺的话:“它替代不了的,人得牢牢抓住。”
百年来,手工业衰落的速度几乎被视为现代化的标志。自珍妮纺纱机诞生以来,机器取代了太多的“手”,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它无法替代的。在景德镇,仍有近10万名匠人在一线传承技艺,这里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手工艺城市之一。
AI时代,人们依然愿意来到景德镇,通过寻找手的灵性,找回为人的本真。这正是景德镇“牢牢抓住”的东西。
恩格斯曾指出:“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他说:“没有任何一只猿手曾经制造过哪怕是最粗笨的石刀。”
许多人相信:当我们的“脑”被AI步步逼近时,我们的“手”却可能成为一道意外的防线。
中国艺术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吕品田认为,“手工劳动中,人丰富的性灵有可能完整而全面地融入作品。”他进一步断言:“自由自主、不断创新的手工艺术劳动,可使每个个体成为AI无法超越的这一个‘我’。”
在景德镇,手工劳动不再仅仅是一种生产方式,它已成为一种人的存在方式。这座城市或许代表着AI时代人类的一种方向,不是与机器比拼效率,而是重新定义“只有人能做的事”。
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校长张婧婧告诉我,AI降低了创作门槛,让更多“有想法的人”成为手工创作者。“但人通过创作将自己的意义注入世界,这样的劳动AI无法替代。”她说。
景德镇市委副秘书长、市申遗办主任汪同茂提出一个愿景:让景德镇成为“世界手都”。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已被确定为中国今年申报世界遗产的提名项目,它是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体系中的代表性遗存,也是全人类共享的文化遗产。
每年,数百名各国艺术家像候鸟一样汇聚景德镇。他们文化背景各异,却在同一套古老工艺中用泥土表达自我,用手工塑造精神。
以色列生物学家用瓷土重构显微镜下的细胞;印度神话被转化为有表情的花瓶;西班牙艺术家用陶土回应工业污染这一全球议题。英国艺术家斯维特拉娜连续3年来此创作,她制作的“蜘蛛石榴”“蜘蛛草莓”,形态怪异,却在这里烧制、销售。
她说,景德镇对她的创意“从不设限”。在这里,不同文化在同一窑火中共同烧制。
景德镇千年窑火未熄,它映照的不仅是器物之美,更是人的意义与价值。(桂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