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重绘英烈容颜
一个平凡的冬晨,2026年的初雪悄然降临。雪花纷飞,轻盈飘落,覆盖了济南的大街小巷。
林宇辉站在画室窗前,凝望良久。洁白的雪景激发了他的灵感。转身铺开新纸,提笔勾勒,一双清澈的眼眸跃然纸上。
“是他吗?”稍作迟疑,他内心笃定:“没错,就是他!”
烈士丁继法牺牲时年仅25岁,未留下任何影像。林宇辉依据亲友零散回忆,一笔一划还原那张被战火尘封70余年的年轻面孔。
这,已是他为英烈绘制的第217幅肖像。
2017年,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因一次偶然契机,首次为无影像记录的烈士画像。此后,越来越多家属辗转寻来。2018年自山东省公安厅退休后,他发起公益项目,免费为革命先烈画像。九载坚守,已为200多位战地英魂重塑面容,用画笔搭建起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情感桥梁。
在他眼中,这画中重逢,是“铭记历史,传承精神”。
青春永驻:暖阳下的追忆
迎着晨光,车轮碾过薄霜,驶入鲁西南乡野。
丁庄村——烈士丁继法的故乡,是此行终点。
“村民联系我,我才知有这个村子。”历经三小时颠簸,林宇辉略显疲惫地说。
在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丁庄村,黄丘山套红色记忆馆静静伫立。白墙素雅、黑瓦错落,古朴中透着庄严。村民丁业方上前讲述:“他幼年丧母,替人放牛打工,后来参军抗日,加入共产党。”
抗战时期,全村不足200人,竟有40余人从军报国,被称“丁半连”。村口广场雕像定格了当年勇士冲锋瞬间:八名战士或蹲射、或持枪、或托炸药、或呼战友,英勇无畏向前冲。
1947年1月,丁继法在战斗中遭敌炮击,壮烈牺牲。
历史长河奔涌,无数青年英烈血洒疆场,却因战火纷飞、岁月动荡,未能留下影像,成为亲人终生遗憾。
“多数烈士牺牲时极年轻,有的还是孩子。他们以青春换我们今日安宁。我想用画笔记住他们永远年轻的模样。”林宇辉说。
在丁业方带领下,他走访旧址、踏遍村落,与老邻居促膝长谈。老人们围坐暖阳下,缓缓诉说深藏心底的记忆。
“继法可怜,牺牲时尚未成家,连照片都没有,如今想都想不起他长啥样了。”九旬老人丁广芝轻声说,“听说画家来给他画像,我心里真高兴。”她是村里唯一亲眼见过丁继法的人。
听着回忆,林宇辉全神贯注、反复记录,只为更真实还原烈士容貌。速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线条,承载着乡亲们数十年思念,也寄托村庄对英雄的敬意。
带着这些收获,他踏上归途。
远处麦田嫩绿舒展,静默生长;村中小道,大鹅昂首踱步,土鸡悠闲觅食,小猫蹦跳回望,生机盎然。
等待之重:“团圆”终得重现
当年,乡亲盼丁继法凯旋,等来的却是牺牲噩耗。
还有新婚三日即赴前线的排长、遗书“儿去也,莫牵挂”的19岁通信兵、为护战友牺牲的卫生兵……年复一年,亲人默默描摹他们的模样——少年眉眼、离家背影、冲锋姿态。
没有照片,思念便无处安放。画像不仅是复原容颜,更是将思念归还亲人,把英雄留给未来。
“我的使命,是让烈士与家人‘重聚’,让他们见到牵挂一生却无缘再见的人。”林宇辉说。
2017年首次画像,当刘国才烈士遗孀周里秀和儿子刘自勇看到画像时,林宇辉忐忑不安,“她一直在端详、端详……”
突然,老人颤抖着将画像紧抱入怀,泣不成声:“国才,你终于回来了。”
“那一刻我永生难忘,至今回想仍心潮澎湃。”林宇辉动情道。
山东德州平原县,八旬耿秀兰常捧连环画册,在想象中勾勒父亲耿安祯的模样。1948年,父亲牺牲于大别山。“那时我六岁,他没留照片,日子久了连样子都模糊了,只能把画报英雄当他是他。”
2019年,她找到林宇辉。他比对面部特征,结合走访细节,反复推敲,终重现耿安祯面容。
接过画像,耿秀兰泪如泉涌:“像真人一样,有画像就等于父亲回家了。”
记住容貌,便永不遗忘;拥抱画像,如触碰至亲。
2022年,林宇辉赴淄博送韩其昌烈士画像。母亲李学新轻抚画框,柔声呼唤:“儿子,你回来啦,娘看见你了。”并一遍遍擦拭:“娘给你擦擦脸。”
与儿子“重逢”不久,110岁的李学新安然辞世。她漫长一生的等待,仿佛只为这一刻跨越时空的相见。
这份期待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画像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我要走访亲属,研究体貌、语调、步态,甚至思维方式。”林宇辉说。
为求真实,他常驱车数小时深入乡村,面对高龄家属与浓重方言,反复确认细节: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嘴角有无痣?发型偏分或中分?
一幅画像,他曾修改16次。
凝视画像,如与英烈此刻相逢;走近生平,便是重温不可忘却的历史。在他的笔下,那些湮没烽火的烈士,迎着亲人目光,从记忆深处缓缓走来。
时不我待:对抗遗忘的坚守
深夜,工作室寂静无声。
宽大桌面上,长短不一的画笔静静排列。灯下,林宇辉手持放大镜,细致审视一幅烈士画像。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是他为英烈执笔的时光。
对他而言,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这一分钟研读资料,下一分钟勾勒眉目,再一分钟沉浸倾听“心声”。每日近三分之二时间,他交付给画纸与铅笔。年近七旬,即使外出,画具亦随身携带。
这些年,他足迹遍及30城,行程超两万公里,探访500多位烈士家属。抽屉里求助信字字灼热,相册中合影帧帧温情——这是他最珍视的人生财富。
“比起家属们的期盼,我做的微不足道。”他说。
相比退休之初,他瘦了许多。身体频频亮红灯,每日需服十几种药,有时住院也不停笔,稍恢复便继续作画、记录故事。
“我说车开久了还得保养,他却总放不下那些等待的家属,忙起来就忘了自己。”妻子侯庆瑛忧心忡忡,“但我支持他,因为他早已与他们分不开。”
哲人言,过去、现在与未来同在。林宇辉用九年光阴,重现一张张坚毅面庞,记录一段段感人往事。他自比“蜗牛”,在画纸上缓慢爬行,让时间在每一幅画像中延展。
“我想多画一张,再多画一张,让大家知道烈士不是冰冷名字,而是鲜活生命。”他说。
填补空白:让英雄闪耀岁月
“您好,肖先生托我画的像完成了,但联系不上他,请问怎么转交?”
这段对话发生在林宇辉与一位求助者遗孀之间。
“得知委托人已离世,我无比懊悔!为何没早一天完成画像,哪怕让他看一眼也好。”林宇辉叹息。
2021年,他收到一位90岁抗美援朝老兵五页亲笔信,希望为战友——志愿军女文艺兵戴儒品画像。
“戴儒品自幼爱歌舞,是校文艺骨干……入朝任女兵副班长,工作负责,待人热情,深受喜爱。”信中颤抖字迹流露写信人心碎——演出途中遇袭牺牲,年仅19岁。
这封沉甸甸的信,深深触动林宇辉内心最柔软处。
他立即联系老人获取细节,铺纸细绘:长辫少女,眼眸清亮,神情温婉而坚定。因她是文艺兵,特意设计侧身姿态,似刚完成表演回眸一笑,青春正好。
画像渐成,英姿飒爽的女战士跃然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登台。遗憾的是,寄信老兵未能等到,未能再见那位永远定格在芳华的战友。
快点!再快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事迹湮灭。害怕自己无法再提笔,记录那些正被遗忘的英雄。“每次听老人哭着说‘死也瞑目’,我就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他声音哽咽。
据不完全统计,我国约2000万烈士,有名可考仅196万余人。近年,找林宇辉画像的家属越来越多。
“烈士事迹挖掘与画像工程是长期系统工作。希望全社会更尊崇英烈,更多人发掘他们的故事。”他说。
令人欣慰的是,高校师生、志愿团队纷纷加入行列。他的工作室,多了许多年轻面孔。
“愿更多人接过画笔,让英烈精神代代相传。”林宇辉说。
工作室英烈墙上,200余幅画像静静闪耀。他们牺牲于硝烟战场,却在画笔下重获清晰面容。
面对余生,他心愿朴素而坚定:“只要还有一位烈士无像,我的笔就不会停。”
冰雪消融,春意渐浓。他在第217幅画像郑重署名。这幅饱含深情的作品,将送往亲人手中,成为温暖陪伴。
或许,这就是对时光最好的诠释:以记忆延续生命,用画笔对抗遗忘。每一张被唤醒的青春面庞背后,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永恒敬仰,更是一代人对历史最深情的回答。(记者 王楠楠 张瑞杰 葛元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