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山里种出苹果春天

春分刚过，西北勒的苹果花照片又一次发到了我的手机里。

乡里的干部热情邀请我去看看“被5.2万亩苹果花轻轻环抱的石海”，语气里满是骄傲。照片中，柔粉烂漫的苹果花铺展开来，尽情漫过灰褐色石山，正如他们所说，“这里的春天，初看是景，再看就是生活。”

2026年3月26日拍摄的西北勒乡苹果花。朱芸洁摄

这并非西北勒第一次向我发出邀请。两年前，我曾在那里栽下一棵苹果树，自那以后，这片土地的点滴变化，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牵挂着我。

从蒙自城区出发，向西北行驶20多公里，就到了西北勒乡，这是一处隐于滇南群山深处的偏远地方。

很多人熟悉蒙自，也许是因为南湖的秀美、西南联大的故事、过桥米线的鲜香，或是因为电影《芳华》带火的碧色寨——那里有法式风格车站、米轨铁路和泛黄旧时光。但就在这片被文艺滤镜笼罩的历史场景之上，直线距离仅10多公里的大山深处，却存在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顺着山间公路盘旋而上，车窗外灰褐色石山间夹杂着灌木和湿地松，视线渐渐被成团成片的粉白轻云覆盖——那正是盛花期里的山地苹果园。路边还时不时点缀着几株桃花、梨花。

这里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区。西北勒乡石漠化比例高达76%，也就是说，超过四分之三的土地像盖着一层“石头被”，山地上只有薄薄土层，甚至完全无土，入眼尽是嶙峋巨石。还有一项沉重的数据：这里森林覆盖率最低时只有24%。

很长一段时期里，“西北勒”几乎成了贫困、封闭和艰辛的代名词。这里没有像样的河流溪沟，早些年人们饮水只能依赖雨水，庄稼也基本是“靠天吃饭”。当地流传着一句苦涩的玩笑：“西北勒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入殓。”虽是夸张之语，背后却藏着说不尽的酸楚。

在云贵高原与广西交界的这片广阔区域，像西北勒这样的石漠化山区并非个例。邻近的文山州西畴县，也曾被认定为“基本失去人类生存条件的地方”，但他们喊出“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硬是在石旮旯中“抠”出土地，创造了生存发展奇迹。

西北勒乡狼蟒山“芳华天梯“步道。西北勒乡政府供图

西北勒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服输的劲头，也出现了一批这样的“愚公”。他们从石缝中一点点抠出泥土，种玉米、栽烤烟，可收入依旧有限，日子仍不宽裕。

2006年前后，当地村民从山东烟台引回苹果苗，搬开石块、围出土圈，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把树苗一株株种进石头山。起初，几乎没人相信石头上也能开出苹果花，但大家认定了一个道理：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家园终究要靠双手去建设。

西北勒乡的农户在果园里种植苹果树苗。新华社记者熊轩昂摄

当地干部还请来了农业技术专家，帮助村民挑选更适应本地气候、抗病能力更强的苹果品种，推广节水滴灌，修建小水窖蓄积雨水。而在岩石裸露率更高、完全不适宜果树种植的犁耙山等地，人们历经多次失败，最终确定湿地松作为造林树种。这种树耐瘠薄、耐干旱，即便在薄土石缝中也能扎下根来。

这些“笨功夫”很快换来了新的收成账：过去一亩石旮旯地，辛苦一年只能打两三百斤玉米，产值不过三四百元。如今，一亩经过标准化管理的苹果园，在盛产期可收三四千斤苹果，按市场价格计算，收入可达上万元，翻了二三十倍。

2024年8月13日拍摄的西北勒乡果农采摘苹果。朱芸洁摄

数字跃升的背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改变：曾经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砖混小楼，摩托车、小汽车开进了山村，家家户户接通了自来水，孩子们也能安心在学校上学，不必再为一口水翻山越岭。

如今，4万多亩湿地松林已如绿色海洋般铺展。站在山顶远望，起伏连绵的山丘披上了绿装，一座座高大的风力发电机矗立在山脊上，巨大的白色叶片缓缓旋转，远处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组成一幅自然生态与现代科技相互交融的壮丽图景。

不远处，在一座被苹果林环抱的石山上，人们把“漠上花开向未来，石头缝里刨穷根”的巨幅标语立在半山腰。

石山上的“漠上花开向未来、石头缝里刨穷根”标语。西北勒乡政府供图

两年前的3月，我来到西北勒时，还曾跟着当地果农学着种树。在石块垒成的坡地上，围土、刨坑、放入树苗、压实泥土、慢慢浇水，亲手种下一株两米多高的苹果苗。

傍晚时分，走出苹果园，登上西北勒大风垭口观景台俯瞰，脚下是铺展开来的苹果花海，晚霞在云层间不断变幻，公路闪着光，长桥海和大屯海像两面镜子散落在蒙自坝子上。夕阳把水面染成粼粼金色，与远处山峦共同勾勒出一种独有的辽阔与安宁。

从观景平台俯瞰的壮阔风景。朱芸洁摄

从观景台沿着登山步道一路向下，便可到达碧色寨车站。这个因电影《芳华》而被更多人熟知的地方，法式老建筑、米轨铁路、三面钟以及黄色墙壁上斑驳的光影，吸引着各地游客前来打卡。

芳华之上，苍穹之下，正是西北勒这片山野。

历史往往充满鲜明对照。被称作“滇南重镇”的蒙自，本就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小城，而碧色寨的繁华与西北勒的贫瘠，曾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向下，是碧色寨所承载的、带着文艺气息和离愁意味的“芳华”；向上，则是西北勒人用双手在石头上种出来的、盛放于当下的“芳华”。

2026年3月26日拍摄的西北勒乡苹果园一景。朱芸洁摄

云舒云卷，岁月流转。山下，碧色寨的站台在暮色中安静伫立，米轨铁路像一条细细的线，把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山上，则是无数果农用脚步踩出的小路，是用汗水浇灌长大的果树，是一个个“石头缝里刨穷根”的真实故事。

这正是当地人最朴素的信念：家园不是等来的，而是干出来的；春天不是盼来的，而是种出来的。这片土地与深爱它的人们，正以自己的方式，续写崭新的芳华。

西北勒的苹果树，每年都会如期开花。风掠过石海，摇动花枝，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声响，像在吟唱，也像在讲述。那些普通人以双手建设家园、以双肩扛起命运、在困境中播下希望的故事，石头会记住，风也会记住。（吉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