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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筑梦三年,八十载飞向蓝天

发布时间:2026-04-27 10:26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18

人类最久远的向往是什么?

大概就是飞向天空。从屈原的《天问》到敦煌壁画,从嫦娥奔月到万户飞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一直仰望苍穹。

当然,这个梦从来不只是停在抬头张望里。若你回到1946年的东北雪原,或许会看到一支特别的队伍——他们用马车拖着残破的飞机,用棉被裹着精密脆弱的仪器,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飞行学员驾驶三代机起飞,前往目标空域,展开空战对抗训练。(贾子华摄)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党中央结合革命斗争需要和当时东北的实际,决定立即在东北创办一所航空学校,培养航空人才。

9月2日,第一批人员从延安启程,由第18集团军总参谋部航空组组长王弼率领,共6人,乘机奔赴东北。10月2日,第二批20多人出发。10月15日,第三批20多人出发,由时任第18集团军总参谋部航空组副组长常乾坤带队。据《追梦启航——人民空军诞生实录》一书记载,周恩来在接见航校筹建人员时指出:你们是放出去的鹰,遇事要多动脑筋。

1946年3月1日,吉林通化。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中,第一所航空学校——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正式成立。后来,人们习惯把它称作:东北老航校。

航校刚起步时,没有充足的航油,没有几架完整飞机,没有现成教材,也没有成熟的教学班底。摆在眼前的,只有几架从废墟中扒出的旧飞机,一群从延安跋涉而来的干部,以及100多个从部队里挑出的年轻人。

航校在日军资料里发现,日本人曾尝试用酒精替代汽油,但并未成功。没有其他出路,技术人员决定自己动手试一试。

机务人员改装适合使用酒精的发动机喷油咀。(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哈尔滨有酒精厂,利用当地高粱、玉米可以酿出高纯度酒精。经过协调,航校得以借用其中两家组织生产。同时,技术人员日夜不停反复调试发动机,把汽化器喷嘴扩大到2.5毫米,调整进气阀和排气阀间隙,改动点火时刻。地面试车一次次进行,失败,再来;再失败,再来。

第一次试飞那天,航校副校长白起等人钻进座舱,发动机点火,螺旋桨旋转,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离地。爬升、下滑、平飞、转弯,一切正常。飞机平稳降落。

酒精替代航油,成功了。

能飞起来的飞机并不多,更多的是无法起飞的。那些残缺的机壳、发动机、仪表,散落在东北各处废弃机场里,需要一件件运回。

在荒漠深山里,发现了被日寇破坏掩埋的航材。(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从1945年10月到1946年5月,搜集航材的人员跑遍了东北30多座城镇、50多个机场。营口、大石桥、鞍山、本溪、铁岭、抚顺、东丰、公主岭、哈尔滨……凡是能去的地方,他们几乎都去了。在铁岭附近的平顶堡,他们找到一处被日军遗弃的发动机翻修厂,里面有200多台发动机、100多箱仪表、几百桶汽油;在抚顺,搜集到20节车皮汽油;在公主岭机场,发现30多台发动机和几十副螺旋桨;在东丰机场,找到30多架残缺的日式九九高级教练机;在哈尔滨双榆树机场,接收了20多架日式双发运输机和“隼”式战斗机……

东西找到了,运回来更难。

马车拉飞机运输队启程。(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火车运力不够,就改用马车。一架飞机要拆成十几块,发动机用马车拉,机翼用马车拉,有时螺旋桨还得有人抱着走。

冬日清晨,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把粗绳系在飞机尾部,另一头拴到马车上。马向前走,飞机贴着雪地滑动。有时候绳子断了,有时候飞机陷进雪坑里,大家就围上去,喊着号子,用肩膀顶、用双手推,一寸一寸把飞机拖出来。

飞机轮胎常常不够。早班训练一结束,就把轮胎拆下来,装到晚班飞机上。一套机轮,几架飞机轮流用。没有充气设备,就拿自行车气筒来打。几个人排成队,轮番充气。

航校成立没多久,国民党军队便大举进攻东北,通化机场遭到多次轰炸。飞机还没擦亮,命令就来了:向北转移,迁往牡丹江。

马车拉飞机运输队启程。(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那是在1946年4月下旬。火车经过老爷岭时,坡太陡、弯太急,车头拉不动。所有人跳下车厢,分站在铁轨两侧,用手往前推。火车一寸一寸往上挪,终于翻过了那道岭。到了宁安,铁路桥无法通行,人们只好把飞机和器材卸下来,换成马车。乡间土路上,车马接连不断。过河时,要格外小心别让器材进水。木轮马车颠簸得厉害,大家就用棉被、草席把仪器包起来。

几个月后,战事再度吃紧,航校从牡丹江迁到东安,也就是今天的黑龙江密山。在东安办学近一年半后,航校又奉命迁回牡丹江,最后于1949年春迁至长春。

3年9个月里,航校经历了4次大搬迁。每一次搬迁,那条刚刚在荒原上画出的起飞线都被迫中断。但他们把飞机拆开,装上马车,扛过雪山,渡过冰河。到了新地方,再把那条线重新画起。

据《追梦启航——人民空军诞生实录》记载,1949年3月,常乾坤、王弼到西柏坡向中央汇报东北老航校培养航空技术人才的情况。毛泽东听后,连说了两个“了不起”。

1946年夏天,牡丹江。

航校教室里坐着几十名年轻人。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从东北军政大学来的,有从通化炮校来的,也有从新四军、华东解放区来的。他们中有人是农民出身,文化基础薄弱,先补了3到6个月的文化课,从“加减乘除”学起。

这节课,讲的是飞行原理。

吴元任是当时的学员之一。他曾在新疆航空训练班学习了一年多。可他身边的战友,有的连字都认不全,听到“升力”“阻力”“伯努利原理”,一时都发了愣。

课讲到一半,就有人坐不住了。

“教员,咱能不能直接上飞机?”后排有人轻声嘟囔。

教员没有作声。他放下粉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对,竹蜻蜓。”他把竹蜻蜓举起来,手指一搓,它便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讲台上。“它就像飞机的螺旋桨,给飞机提供前进的动力。你们看,叶片是弯的——这个弯,就是我们说的伯努利原理。”

吴元任成了第一个单飞的人。

1946年7月,牡丹江海浪机场,天空湛蓝。一架“九九”高教机的尾翼上系着红布条——这是新飞行员单飞的标志。常乾坤站在跑道边,下达起飞命令。吴元任驾机滑行,机头抬起,飞机离开跑道,爬升,飞入那片蓝天。

当时,航校只有4架木质结构的“英格曼式”初级教练机,和几架拼装起来的“九九”高教机,学员平均只飞了15小时就放单飞。

吴元任并不是唯一的奇迹。林虎也是航校学员之一。听说他上手极快,第一次飞行就能尝试操作,而且做得有模有样。后来,林虎成了空军副司令员。张积慧也在学员队伍中,后来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击落了美军“王牌飞行员”戴维斯的战机。

在短短3年9个月里,东北老航校共培养出飞行员126名、领航员24名、机务人员322名、场站、气象、通信、仪表等人员88名,共计560人。

飞机编队通过天安门上空。(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当天。17架飞机编队飞越天安门上空。23名受阅飞行人员中,大部分都来自东北老航校。

1951年1月21日,抗美援朝战场上。

志愿军空军第4师第28大队大队长李汉率队迎击美军20多架F-84型战机。李汉是东北老航校飞行一期乙班学员。三年前,他还在牡丹江的土跑道上,用酒精替代航油,驾驶那架“补丁摞补丁”的九九高教机。此刻,他面对的则是装备最先进、经验最丰富的空军。

空战中,李汉击伤美机1架。1月29日,他再次出击,击落、击伤美机各1架,创造了志愿军空军首次击落美机的战例。

那一年,一批又一批人民空军早期航校的学员飞越鸭绿江。他们还是飞行日志刚刚翻开不久的年轻人。而他们的对手,很多都是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王牌飞行员”。

1951年9月25日,空4师飞行员刘涌新在空战中击落美军F-86型战机,首次创下志愿军空军击落这种战机的纪录。两个多月后,大和岛上空,空8师杜-2轰炸机与空2师拉-11歼击机编队遭遇30多架美军F-86型战机。拉-11是活塞螺旋桨飞机,速度比喷气式F-86慢得多。可就在这场看似没有胜算的交锋中,轰炸机通讯长刘绍基用机枪击落一架敌机,开创了活塞式轰炸机击落喷气式战斗机的先例。王天保、徐怀堂各击落一架F-86,又创造了活塞式歼击机击落喷气式战斗机的奇迹。

这一年的天空,写满了人民空军早期航校人的名字。不过,1952年2月10日那个早晨,尤其值得铭记。

那天,志愿军空军第4师12团3大队大队长张积慧升空迎敌。他面对的对手,是乔治·安德鲁·戴维斯——飞行时间3000多小时,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266次,是美军公认的“王牌飞行员”。

几架飞机绞缠在一起,张积慧咬住了一架F-86。那架飞机拼命摆脱,俯冲、拉起、再俯冲。他始终没有松油门,紧跟其后,抓住时机按下炮钮,只听一阵炮响,戴维斯的飞机拖着黑烟栽落下去,再也没有拉起来。

戴维斯被击落后,美国远东空军司令威兰发表特别声明,称这是一次惨痛失败,是对远东空军的沉重打击。

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志愿军空军共有歼击航空兵10个师21个团、轰炸航空兵2个师3个大队入朝参战,实战起飞2457批、26491架次,实战366批、4872架次,共击落美军战机330架,击伤95架。

英雄王海大队飞行员们。(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照片)

从人民空军早期航校走出的战斗英雄,名字写满了战史:王海,击落4架、击伤5架;刘玉堤,击落6架、击伤2架;赵宝桐,击落7架、击伤2架;孙生禄,击落6架、击伤1架……

时任美国空军参谋长范登堡从远东视察回到华盛顿后,对报界感叹:“共产党中国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世界上主要空军强国之一。”

他并不知道,这个“一夜之间”的背后,是东北那所荒原上的航校,是马拉飞机、酒精代油、直接上高练的3年9个月,是560个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种子。

而这些种子,终究长成了森林。

1949年1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正式成立,领导机构中的不少关键岗位,都由东北老航校出身的干部担任。他们参与规划、筹建了新中国第一批7所航空学校,这些学校迅速扩大了飞行员和技术员的培养规模。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连续多年组织新期班飞行学员前往人民空军东北老航校旧址开展“寻根之旅”现地教学,铸牢飞行学员东北老航校传人的思想烙印。张博文 摄

老航校培养出的第一批飞行员,后来又成了教员。他们带出的学员,再后来也成了教员。一代一代接续下来。他们那一代人,把从老航校学到的本领,写进了飞行大纲,写进了训练教材,也写进了每一名新飞行员的第一次起飞。

2026年春天,牡丹江海浪机场。

当年的老跑道依然在,其中一段如今已被保护起来。离跑道不远的一面墙上写着:人民空军东北老航校旧址。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新期班学员驾驶战机开展单飞训练。张卓群 摄

作为东北老航校的血脉传人,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不断弘扬老航校优良传统,争做老航校红色传人。几百公里外,该学院某旅机场,飞行学员们正驾驶三代战机加力起飞,引擎轰鸣直冲云霄。

从1946年到2026年的80年里,从东拼西凑的飞机到喷气式飞机,从喷气式到超音速,从超音速到隐形战机,当年的土跑道已变成今天托举大国重器的现代化机场,当年的酒精代替航油也化作了划破长空的超音速尾焰。

但那段三合土老跑道始终在那里,既是纪念,也是传承。

而在密山市东北老航校纪念馆,数架退役飞机静立广场,从螺旋桨时代到喷气时代,一字排开。每年都有学生前来,也有部队官兵前来,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新期班飞行学员参观院史馆暨学院东北老航校精神教育基地。刁良 摄

同样的场景,也在哈尔滨上演。在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院史馆里,一群年轻的飞行学员正在参观。他们身着现代飞行服,看着泛黄的照片、生锈的零件、陈旧的笔记。

院史馆里,一张老照片记录着1946年冬天: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正弓着腰在雪地里推着一架飞机。照片下方写着:“东北老航校初创时期”。一名年轻飞行学员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他转头对同伴说:“这边要是再挂一张珠海航展的照片就好了,歼-20在天上飞,两位飞行员从座舱里走出来招手。你看,从那时到现在,也就几十年。”

同伴没有回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照片:“80年了。”

说完,两人继续向前走。

80年前,一群年轻人在雪地里划下第一条起飞线。他们站在荒原上,仰头等待第一声轰鸣响起。

今天,当我们仰望蓝天,那条线早已深深刻进后来者心里。

有时风很大,掠过空旷跑道,发出呜呜声。像起飞,也像回响。再细听,那声音里,有团结奋斗的号子,有艰苦创业的喘息,有勇于献身的沉默,也有开辟新路的呐喊。(李心然 高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