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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地上刻下治沙人的密码

发布时间:2026-05-02 10:01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7

从乌鲁木齐出发时,天空是晴朗的。随后向南行进,直奔2026年春季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治沙一线。

车子落地后又疾行百余公里。“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岑参那段诗意,此刻几乎成了眼前的景象。又到了南疆“吃土”的时节,塔克拉玛干沙漠仿佛一个巨大的沙漏,数不尽的风沙在漫长岁月里从未停歇。

2024年11月,长达3046公里的沙漠锁边工程顺利合龙——一项堪称世界之最的环沙漠生态屏障。如今已过去一年多,这条“绿围脖”到底有多厚?“吃土”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玫瑰种植区套种射干(4月15日摄)。组图均为新华社记者 丁磊 摄

公路两侧,沙丘起伏不断。成排成片的草方格,宛如用尺在大地上摆出的棋盘。格子旁边,梭梭苗一排排挺立着,长不高过肩头,却迎风摇曳。

一路向前到达阿克苏地区沙雅县25万千瓦光伏治沙示范区:蓝色光伏板顺着沙丘铺展开来,像给荒漠披上冷静的铠甲;草方格密密麻麻,像把流沙牢牢按在脚下的网。板下,梭梭嫩苗破土而出,生机盎然。

“刚到的时候,碗里能盛饭,拌的却是沙,咬一口满嘴都是风沙味。”中电建沙雅县25万千瓦光伏一电站厂长王涛望着眼前的绿色屏障,心里涌起说不尽的感受。如今,光伏治沙让风速明显降低,沙丘前移的势头也被放缓。光伏板负责发电,板下同步治沙,示范区治沙总面积达7750亩。项目年发电量可达4.2亿千瓦时,汇成一股股绿色电流,照亮南疆的路。

这是新疆喀什地区麦盖提县防风固沙生态林(4月17日摄)。

再往西走到阿克苏市方向,柯柯牙的绿意便直接闯进视线。树木挤得密、扎得深,在荒原上牢牢钉下一个个绿色支点,守住风沙的“咽喉要道”。

近距离看,才明白这份“绿”有多重。在戈壁地带,风像刀一样利;到了林中,风被枝条一遍遍修整,变得柔和起来。柯柯牙工程纪念馆里,老照片早已泛黄:当年的村民肩扛坎土曼,在戈壁上开坑栽苗,一锹一土、一坑一树,接力了几十年,把寸草不生的荒滩,慢慢变成绵延千里的绿色长城。

拼版照片:右上为在新疆阿克苏市丰庆园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园拍摄的苹果花(4月14日摄);右下为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拍摄的玫瑰花苗(4月15日摄);左为在新疆仙草蓉科技有限公司防沙治沙荒漠植物示范园拍摄的肉苁蓉(4月13日摄)。新疆依托生物治沙项目,通过乔木护绿、灌木固沙、药材增效,搭起“乔、灌、药”立体防护网。

“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天山脚下的这片绿洲,像大地捧起的一汪清亮碧水。烈日照着,它不声不响,却倔强地把澄澈铺陈开来。乡亲们守着不放弃,护住了家园,也换来了千顷澄碧。

在新疆仙草蓉科技有限公司防沙治沙荒漠植物示范园,我遇见了“00后”小伙阿布都拉·罗合曼。

他肤色黝黑,手上全是茧。作为管护员,他正蹲在沙地里查看滴灌带,身侧盛开的肉苁蓉花色鲜艳,在沙漠里格外醒目。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栽种射干(4月15日摄)。

我俯下身问他:“这些肉苁蓉能一直成活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以前能活三成左右。现在嘛,能到八成多。”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肉苁蓉根部的沙土,湿润的细根立刻露了出来。“你看,根已经扎下去了。”

过去,风沙一来,庄稼就被埋得没了指望。后来,人们把沙丘改造成适宜的沙地,种上梭梭,并在梭梭根部接入肉苁蓉。通过科学栽培与深度加工,把沙漠特产变成能带来收入的产业。现在,治沙不再只是“出力却不见收益”的事,沙窝子也真能结出“金疙瘩”。

我想,细根牢牢抓住沙土,就像把当地村民不肯放手的希望攥在掌心。人,也能把春天播进沙里。

来到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这里正是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阻沙防护带“合龙”的收官之地。曾经,这一带是流沙肆虐的前沿。如今,5000亩沙漠玫瑰即将盛放,套种的射干、黄芩等中草药长势良好。

几位村民把纱巾裹得紧紧的,穿梭在玫瑰苗间,忙着移栽、扶苗、培土,手法老练又专注。沙尘钻进衣领、黏住眉眼,他们也只是更用力,腰背却不肯直一下。

“沙打人,光治沙还不够,人更要把治沙做成收益。”村民说这话时,眼神里亮着光。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驾驶机械移栽玫瑰和黄芩,并铺设滴灌带(4月15日摄)。

治沙的智慧,也在沙土里不断转化。以前讲的是“乔灌结合”,如今又多了一缕药香——“乔、灌、药”立体种植,让生态与生计在沙海中握手言和。于田县林草局局长阿里木·麦麦提如指着身边的玫瑰苗,眼里映着绿意:“经过试验,今年我们采取灌药结合,重点推广射干等4种中草药。”再过不久,新栽的玫瑰将“燃”成数十公里的花海,与红柳、梭梭编织成一张立体网——既网住流沙,也网住希望。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栽种射干(4月15日摄)。

风从沙丘那边吹来,带着青草和草药的清香。闻起来,这味道与扬起的沙尘来自同一片沙漠:一边粗砺,一边温润。

返程那天,天空放晴了。车窗外,几户村民正跪在沙丘上制作草方格。正午时分,沙丘开始发烫,影子也渐渐缩短,最后蜷成脚底的一小团黑。汗水从他们脸颊上流下,带走脸上的沙,只留下道道浅痕。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制作草方格(4月15日摄)。

我注意到一位维吾尔族大娘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沙,她紧握木板,沿着划好的线用力把芦苇丛拍进沙地。每拍一下,她嘴里就轻轻发出一个“嗨”的声音。不算大,却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和沙子对话。

他们不攀谈,也不偷懒。因为一旦停下来,再弯腰就会吃力,身体也会不听使唤。沙丘上只有木板砸下去的闷响:嘭,嘭。草方格铺开得越来越远,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像是在大地上写下一行只有治沙人才能读懂的文字。

风沙不曾停歇,奋斗也从不松劲。多年来踏访南疆沙区,我见过沙尘暴,目睹过黄沙遮天,也亲眼看过千万人逐绿而行:用心去治沙,用勤去换绿。

沙海筑绿,风定见晴空。(丁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