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维和战场上的中国军医

发布时间:2026-05-03 14:13来源:新华网阅读:11

新华社重庆5月2日电 题:维和战场上的中国军医

在山城重庆的陆军军医大学校园里,春色盎然。

讲台之上,副教授王懿正在进行教学。台下,一双双清澈的眼神,全都聚焦在这位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的上校军官身上。

这些年轻的学员们并不知晓,他们的老师——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军医,曾经两次奔赴非洲,身处联合国维和任务的最前线。

枝头繁花盛开,暖风轻柔地吹拂着脸庞,王懿凝视着窗外充满生机的春景。每当春季到来,他总会回想起万里之外非洲战乱中的那些孩童,回想起他们天真无邪的面容。

2019年,陆军军医大学副教授王懿担任联马团东部战区医疗官,同加拿大空中医疗队共同开展伤员救援行动

“今天,我领悟了战场的含义”

2019年2月14日,这一天对王懿而言意义非凡。他远渡重洋抵达非洲马里任务区,正式就任联合国马里特派团东部战区军事医疗官一职。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一条平稳笔直的直线:从本科读到硕士再到博士,脚踏实地,毕业后留校任教,生活一直平静无波。当全军首次从基层选拔维和参谋军官的消息传来时,王懿没有丝毫迟疑,果断报名参加选拔。

“你为何想去参加维和?”面试官问道。

“我想要进行的研究,与作战紧密相关,能够切实地帮助到部队的官兵。”

“那就去马里吧,那是环境最恶劣的区域。”

他仅仅知道那个国家位于非洲,知道联合国在那里设有任务区,其他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至于所谓的“最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并没有具体的概念。

在当年7月22日的维和日记中,王懿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我懂得了什么是战场。今天,我理解了什么是责任。”

那一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清晨八点钟,王懿刚刚踏入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

毫无预警地,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所有的玻璃瞬间震碎。碎片如同暴雨般横扫而来,其中一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深深地钉入了身后的墙壁里。

紧接着,警报声响遍了整个营区。

王懿随着人群冲出办公室,迅速躲进了掩体。

掩体内部漆黑一片,十分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两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呼叫:“医疗官,请立即前往指挥所报到。”

情况尚不明确,离开掩体意味着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但他没有半点犹豫,拔腿就冲了出去。他是当天第一个到达指挥所的人。

在监控画面中,某国军队的营区大门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几辆重型装甲车被掀翻在地,扭曲成了一堆废铁。

后来他才得知,那枚炸弹重达100公斤,而爆炸地点距离他仅有1000米。

“马里是全世界最危险的维和任务区之一。”这句话他在出发前曾听说过,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深吸一口气,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搜救组,立即出发。”

“进行检伤分类,在现场执行。”

救援工作高速运转,一直持续到深夜。营区恢复了宁静,只有探照灯的光束在夜色中来回扫射。

夜深人静之时,王懿独自坐在掩体旁边,靠着石块慢慢坐下,劫后余生的悸动涌上心头。

非洲的夜空,星河璀璨,星光清澈明亮,宛如碎钻洒落在黑色的绒布天幕上,仿佛伸手就能触碰。褪去了战火的喧嚣,远离了风雨的突袭,这片土地安静得格外迷人,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悟到,和平是多么的珍贵。

在远处,沙漠的尽头有微弱的灯光,那是当地部落聚居的方向。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家人号码,删除、输入、再删除……最终,他还是默默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马里的危险,远不止这一次爆炸事件。

由于当地没有配套的机场,海运抵达的物资需要通过陆路运往北部战区,路途遥远且充满险情。有一次,一支车队在向梅拉卡地区运送物资的途中不幸触雷。

当一名年仅18岁身受重伤的外籍维和士兵被紧急送往医疗点时,已经是面目全非。王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亲身经历战火,王懿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一个曾经在海外听过他课的学员,再次见面时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还有的人,初次见面便成了永别。

在执行维和任务期间,王懿每天的工作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制定训练计划、监督实战演练、梳理工作流程、开展战场救援……他常说“忙得连想家的时间都没有”。但是那个年轻外籍士兵的牺牲,让他一度格外牵挂远在国内的父母和妻子。

一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后,他行走在营区松软的红土地上,沙漠的晚风裹挟着干燥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刻的他,格外思念家乡重庆,思念山城温润潮湿的空气,思念连绵不断的细雨,思念凌晨街头升腾起的人间烟火气,思念嘉陵江畔的万家灯火,思念家门前横跨长江的大桥夜景……

将思念深藏心底,把使命扛在肩头。在18个月的马里维和任务中,王懿被联合国马里特派团授予总司令嘉奖,两次获得“杰出”的业绩评价。由于对所在任务区的新冠疫情管控得力,王懿还获得了联合国秘书长驻马里特派团特别代表的表彰。

2020年,陆军军医大学副教授王懿在夜间组织指挥伤员救援行动

“我们身处同一个地球,却不在同一个世界”

2022年,王懿再次主动请战,奔赴阿卜耶伊执行维和任务。

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战火纷飞的地方。有人劝他说:去过一次就已经够了。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他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次,他的战场是阿卜耶伊。他是我国首批派驻到那里的参谋军官之一。

阿卜耶伊的艰苦环境和危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营房外的土路,是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通道:几乎每天出门都能遇到蛇,有的盘踞在石头边,有的横在路中间;蝎子趴在墙缝里;半米长的蜥蜴旁若无人地从你的脚边爬过。

净化器中流出的生活用水泛着淡绿色——藻类生长进了净化器里,反复清理也无济于事。刷牙的时候,一股腥味直冲脑门。

对此,他调侃说:“在阿卜耶伊,能活着就挺好”。

他把所有的艰苦都写进了维和日记,却对远方的家人只字未提。

没过多久,王懿感到身体不适。身体乏力、肌肉酸痛、低烧不退……持续多日的相同症状,让王懿心头一沉——自己大概率是感染了疟疾。

在此之前,疟疾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医学名词。当被确诊为恶性疟疾的那一刻,一向沉稳的他,也难免感到有些紧张。

他按时服药,病情逐渐好转。两个月后,二次感染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只能再次咬牙坚持服药,与病魔进行抗争。

在医学上,二次感染疟疾的死亡率极高,疟原虫极易产生耐药性,而且首次感染后,虫体便会终身寄生在肝脏里,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身体的痛苦、精神的折磨,他都独自默默承受,从未向国内的家人、同事透露过半句。

提起这段经历,王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肝脏里的疟原虫,就当作是维和勋章吧。”

在谈笑风生之间,展现的是军人的从容,是医者的豁达。

一天下午,他和同事驾车去诊察一名狂犬病发作的病人。

在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土路上,两旁是干枯的灌木丛,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透着一种压抑的死寂。

行进到半路,天色突然大变,暴雨倾盆而下,装甲车的车轮深深地陷进了泥泞之中。

手机没有信号。车载电台也无法联系上总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油料告急、电量不足,四周荒无人烟。

终于,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辆三轮车的身影。王懿顶着瓢泼大雨下了车,拦住了这位当地人。他手写了一封求救信,绘制了详细的路线图,反复叮嘱对方将纸条送到最近的维和部队军营。

一个多小时之后,救援队伍终于赶到了。同事劝他说:“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

王懿眼神坚定:“不,继续开。前面那个病人,我必须去查看一下。”

他亲眼见到了那个病人。病人被隔离在一间屋子里,狂躁不安。当地的医疗条件几乎为零。没有疫苗,没有免疫球蛋白,连最基本的护理措施都没有。

在返程的路上,他一路沉默,一路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深夜,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后,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地写下:“我们身处同一个地球,却不在同一个世界。”

此后,他专门在中国分队开展了狂犬病防治专项培训,反复叮嘱战友:“这种病一旦发作非常危险,必须提前做好防护工作,备好相关药品。”

2024年2月1日,是他即将回国的日子。他久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Time to say goodbye。”

是时候说再见了,在阿卜耶伊下午六点太阳即将落山的那一刻。

在14个月的阿卜耶伊维和时光里,王懿高质量地完成了卫勤统筹、医疗协同、资源调配等各项工作任务,任务结束时他再次获得了“杰出”的业绩评价,成为该任务区唯一获得此项评价的中国参谋军官。

“为了那些无法到场的人”

2026年1月,纽约,联合国总部。

就在前一天,经历了长途飞行的王懿只睡了3个小时。当他站上主持席时,便立刻调整好了状态。

台下,坐着来自37个国家的维和代表。一张张面孔背后是各国复杂的利益博弈。此刻,他的身份是联合国维和分队自携装备工作组会议医疗保障组主席。王懿表示,自己要做的是让国际规则更加贴近维和一线的真实需求,让规则本身就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开场白沉稳流畅,丝毫看不出这是他第一次在联合国总部主持会议。这份从容,源于数月的精心筹备。为了攻克这块硬骨头,会议议题他早已烂熟于心,他还逐个推演过谈判的细节,预想过各国代表可能提出的质询方向。

尽管做了充分准备,但在第一天,议题仍然搁浅了。

当天晚上,王懿独自一人留在酒店房间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逐帧复盘白天会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交锋。他深知,会场上的博弈,远比战地的险情更考验人的心智。

真正的硬仗,从第二天才刚刚开始。

王懿坐在主席台中央,神色笃定。面对各国代表激烈的争辩和尖锐的逼问,他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语速,把控着会议的节奏。

最后,他提出了方案。各国代表纷纷举手表示赞同,提案获得通过。

在整个会议期间,他主持了十几场辩论,推动了11项提案达成共识。这些提案不久后将化作实实在在的物资,跨越千山万水,送往阿卜耶伊、南苏丹、刚果(金)…… 送到那些在战火中坚守、在险境中逆行的维和军人手中。

王懿说,自己所做的一切,说到底就是——“为了那些无法到场的人”。

联合国发来了感谢信,称赞王懿“秉持专业精神,在促成共识以及引领医疗工作小组取得实际成果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从纽约飞往重庆,十五个小时的航程,王懿没有合眼,一直伏案书写授课教案。

舷窗外,在云层之上,朝阳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天际。

他回想起第二次维和任务结束时,那条简短的朋友圈:Time to say goodbye。

他告别了马里的黄沙,告别了阿卜耶伊的红土,告别了纽约的灯火。

但是有些刻入骨髓的信念,他从未告别。

那就是:只要军装在身,使命在肩,他便时刻准备着,再次出征。

回国后,王懿的科研和教学工作步履不停:研发药物筛选全流程虚拟仿真系统,开发基于AI技术的疟疾快速诊断软件,就“大规模作战行动批量伤员救治与后送体系”进行理论研究……

王懿表示,无论身在何处,作为军人的初心永远都不会改变。

陆军军医大学副教授王懿正在为学员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