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富平长春遗址：西周采邑的历史回声
新华社西安5月8日电 题：陕西富平长春遗址：西周采邑的历史回声
新华社记者杨一苗、张思洁
石川河水静静流淌，长春遗址安卧于河岸一侧。近期，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名单公布，陕西富平长春遗址榜上有名。清理掉厚厚的尘土，这座沉睡三千年的西周采邑，重现了周人当年的文明痕迹。
图为长春遗址平面示意图。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长春遗址坐落于陕西省渭南市富平县庄里镇长春村，从2022年开始，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携手渭南市博物馆、富平县文化和旅游局，对该遗址进行了系统的考古发掘。
伴随考古发掘的不断推进，考古队员们被该遗址宏大的规模所折服，一座史书未载的西周采邑逐渐展露真容。
“此前考古人员在关中东部发掘过刘家洼、梁带村芮国等东周遗址，而长春遗址则代表了该区域西周聚落考古的重大进展。”长春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彦峰表示，这处西周采邑遗址规模宏大、遗存丰富、布局新颖，折射出王畿内西周社会的组织架构。
规模宏大——长春遗址是西周中晚期制度完善、体量巨大的关键采邑。其墓地面积约20万平方米，墓葬之密集、数量之庞大，在同时期西周聚落中实属罕见。
图为长春遗址M66号墓葬。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遗存丰富——此地居住区、大型公共墓地、手工业区一应俱全。现已发现陶窑30座，其数量与密度均显示出该聚落陶器生产规模之巨。
布局新颖——长春遗址呈现出“多宫格”形态，利用人工挖掘的纵横沟渠，将整个聚落分割成若干规整区域，这种新的聚落形态颠覆了以往对西周中小型城邑布局的传统认知。
李彦峰称：“目前长春遗址未发现青铜铭文、陶文等文字资料，无法确认该采邑的具体名称及封主身份。这座周王朝区域重镇，既无文献记载，又缺文字自证，更像是一座被历史遗忘的神秘采邑。”
当渭南市博物馆考古部主任曾鑫俯身探入地下十多米深的M1号大墓时，尽管已知该墓葬历史上曾遭严重盗扰，但仍被残留的文物遗存深深震撼。
M1是一座长约15米的单墓道“甲”字形大墓，在狭窄的墓底，曾鑫半趴在棺椁间不足50厘米的缝隙中，仔细清理椁室四壁及角落的填土。
在微弱光线下，几处“亮片”半埋于填土中若隐若现，他不禁屏住呼吸。毛刷轻轻拂过，打磨光滑的蚌饰残片、带有温润光泽的海贝、形制规整的柄型石器逐一显露。
“虽是小件遗物，但结合墓葬形制分析，它们正是判断墓主身份等级的关键线索，彰显了这座大墓当年的规格与气度。”曾鑫说道。
墓葬中发现的一件玉人龙合纹佩，堪称西周玉器中的稀世珍品。双龙相互缠绕、盘曲共生，中央小孔为当年系挂之痕，或许它曾被佩戴于主人衣襟，见证了西周礼制的庄严仪式与贵族生活的繁华景象。
图为长春遗址出土的玉人龙合纹佩。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李彦峰指出，长春遗址墓葬多不设腰坑、随葬习俗符合姬姓礼制，是西周王畿边缘一处以姬姓周人为主的大型采邑。部分墓葬风格、器物组合存在差异，证实聚落内居住着外来族群，形成了多元的社会社群。
依托长春遗址考古成果，三千年前关中东部采邑的社会面貌得以真实还原。大量墓葬、居址、手工业及水系遗迹层层叠加，保留了周人生产劳作、聚居生活、生死安葬的生动细节，让尘封的采邑岁月触手可及。
规整的沟渠网格，将生产、居住、丧葬区划分得井然有序；铸铜、制陶作坊内，窑火曾常年不熄；手工业区墓葬人骨遗存的上肢骨骼更为粗壮，反映了先民长期劳作的生活常态。“这些信息共同拼凑出西周中晚期关中东部的社会面貌，填补了该区域西周考古的关键空白。”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种建荣表示。
图为长春遗址出土的金兽面带饰。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形态自成体系，文脉同根同源。
彼时，周王室以都城为中心，周边广布大小采邑，相互依托、互为拱卫，共同维持王朝统治秩序。作为关中东部一处关键采邑，长春遗址正是这一统治理念的生动实证。
将长春遗址与周文化核心发祥地周原遗址对比，可清晰揭示其文明属性及传承关系——
周原作为西周早期王都，以三重城墙合围，形成“大城套小城”的森严布局，高等级宫室密集分布，尽显王朝核心威仪；而长春遗址作为一座精心规划、功能完备的贵族采邑，未见城垣，依托人工开凿的纵横壕沟划定边界，内部以沟渠分割出规整的“多宫格”区域，则是适宜边地治理的采邑形态，可能与藩屏王畿的需求相关。
李彦峰表示，两处遗址均恪守姬姓周人礼制，高等级墓葬均采用“一椁两棺”规制，配套车马坑、拆车随葬等仪轨，等级秩序一脉相承。长春遗址铸铜、制陶、制骨技艺与周原一脉相承，随葬陶器组合相似，尽显周人“以礼立序”的理念。
图为长春遗址出土的铜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从周原的王都气象到长春的采邑烟火，两处遗址串联起西周文明从核心到边缘的完整图景，为探讨周代国家治理体系、文化传播路径、族群融合机制提供了全新视角，向后人展示了一个强大且具有文化向心力的王朝。
李彦峰表示，目前考古人员仍在发掘长春遗址的手工业区，并将对铸铜区域进行解剖，进一步还原先民生活。
“那些深埋地下的墓葬、作坊、沟渠与器物，是三千年前周人生活的鲜活遗存，更见证了西周王朝以礼治国、分封治理与文化辐射的完整历程，为探源中华文明发展脉络增添了新的考古实证。”种建荣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