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亏损拍摄的影片，唤醒尘封的红色记忆

“只要还有人记起我们，我们就永生。”

影院大银幕上，红军团长田海清誓死掩护主力突围，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与师长龙云诀别。当田海清含泪说出这句台词时，台下观众无不潸然泪下。

今年五四青年节，影片《浴血困牛山》登陆全国院线。这是一部没有流量明星加持、出品方表示“哪怕亏本也要拍”的作品。特意选在此日上映，旨在“为牺牲的年轻红军举办一场新时代的青年节庆典”。

全片时长103分钟，从拂去历史尘埃到最终光影呈现，是基层党史工作者与电影人几代人跨越数十年的使命“接力”。影片未刻意煽情，却以尊重史实的真诚向每一位观众发问：山河安在，英雄不朽，只要有人铭记，他们便永远活着。

“北有狼牙山，南有困牛山”

凶残的敌人久攻不下，竟使出卑鄙手段，裹挟当地百姓充当“人盾”，手无寸铁的乡亲们在刺刀逼迫下，被迫走在敌军队伍的最前列。

“宁可跳下悬崖，也绝不伤害百姓！”在弹尽粮绝的关头，红军战士砸毁枪支，走向悬崖，三五成群纵身跃下，鲜血将崖底河水染得通红。

电影中的这一情节并非虚构，而是取材于92年前发生在贵州铜仁石阡县的真实战事——困牛山战斗，其悲壮程度，不亚于国人熟知的抗战时期河北“狼牙山五壮士”。

1934年10月，作为长征先遣队的红六军团行进至贵州石阡县境内，陷入敌军重兵包围。为掩护主力突围，红十八师师长龙云、五十二团团长田海清率领部分战士主动断后，将敌军诱至地势险要的困牛山，用血肉之躯筑起阻击防线。

红军战士依托悬崖峭壁，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激战，一次次击退敌人的疯狂进攻。山头被炮火反复犁过，鲜血染红了山石。

正如电影所呈现，此时丧心病狂的敌人逼迫百姓做“肉盾”，将红军逼至悬崖边缘，令战士们陷入两难绝境：开枪杀敌会误伤百姓，违背红军为人民而战的初心；放下武器则沦为俘虏，背弃革命信仰。

彼时，红军战士多为20岁左右的青年，他们怀揣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在生死关头作出了震撼天地的抉择——

为了不伤害百姓、不做俘虏，他们选择集体跳崖。这一跃，是对人民的赤诚守护，是对信仰的绝对忠诚，书写了中国革命史上的英雄壮举。

电影中有一位号兵角色，现实中确有其人。他是五十二团的司号员陈世荣，当年跳下时被藤蔓缠住，幸运生还，后被当地人收留，一直在石阡县生活。

“爷爷说，敌人久攻不下，就押着抓来的百姓挡子弹，战友们怕伤到百姓只能后退，最后被逼到悬崖边。大家砸了枪，死不当俘虏，死也不伤百姓，跳了下去。”陈世荣的孙女陈向梅回忆道。

在44岁的陈向梅记忆中，每逢佳节，爷爷都会去困牛山祭拜战友。2000年重阳节，年过八旬、行走困难的陈世荣仍坚持去看望战友。

“爷爷喊我到坟前磕头，对我说，‘这是你的战友爷爷，你不光是我的孙女，也是他们的孙女。我不在了，你要继续来上香烧纸，永远不要忘记’。”陈向梅说。

次年，陈世荣怀着对战友深深的眷恋，永远长眠于困牛山脚下。

陈世荣生前视若珍宝的军号，作为困牛山战斗的重要见证，现珍藏于石阡县困牛山红军壮举展陈中心，每年吸引数万名干部群众参观。“永远不要忘记打江山是为了谁”，斑驳锈迹镌刻为民初心，号声不息警示后人。

历史“破茧者”：20余年只做一件事

“让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的故事登上银幕，是我多年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了！”

说出这话的人名叫杨又铸，今年63岁。作为一名基层党史工作者，他人生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挖掘困牛山这段历史。

困牛山战斗曾长期被视为一场失败的战斗。而这场红军集体跳崖的壮举，因史料缺失等原因，尘封了半个多世纪。

这一局面被杨又铸打破。2001年，38岁的他调入石阡县党史部门工作，偶然在零散史料中看到“困牛山红军跳崖”的只言片语，内心满是震撼与疑惑。当时，地方档案中对此仅有寥寥数语，无人知晓具体地点、战斗细节与牺牲人数。

彼时贵州山区交通偏远、信息闭塞，杨又铸托人四处打听，终于得知龙塘镇有个叫困牛山的地方。“我在龙塘镇找到困牛山村，一上门就遇到一位90多岁的老人，他亲眼目睹红军跳崖。还有其他目击者，他们带我去看了跳崖处。”杨又铸说。

杨又铸决定将这段扑朔迷离的历史挖掘出来。2002年起，他走遍困牛山角落，多次奔赴贵阳、北京等地，在各大档案馆、博物馆及石阡周边县查阅大量文献，走访失散红军后代、目击者及知情人共795人，形成走访调查材料123份、8万余字，撰写手稿上百万字。

走访中，蔡应举、滕久全、安天明、姚祖华、张著明等见证者，不少人已八九十岁高龄。他们向杨又铸回忆了毕生难忘的困牛山战斗：那天听到“黑滩河沟里枪声嚯嚯地响”，看到“首长（团长田海清）被打死，红军战士放声大哭”，目睹跳崖的尽是些十五六岁的娃娃。

挖掘过程中，杨又铸曾面对众多质疑，灰心失落，一度想放弃。但想起那些无名烈士，他便咬牙坚持。

“那么多红军牺牲在石阡，连名字都没留下。作为基层党史工作者，我有责任记录下来，或许能启发世人。”杨又铸说。

2015年，杨又铸拿出自家准备买车的10万元，自费出版了心血之作《困牛山红军壮举》，通过详实的走访材料、亲历者回忆、史实考证及档案资料，首次系统还原了这段悲壮历史。

近年来，贵州省持续关注并宣传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壮举：2022年建军节，在石阡举办“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千古壮举”专题研讨会，当地持续完善基础设施，将困牛山打造为贵州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5年，石阡县甘溪困牛山红军烈士陵园被列入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

党史、军史专家认为，困牛山战斗使红六军团主力得以突围，进一步助力实现整体战略目标，集中体现了人民军队听党指挥、顾全大局、革命到底的战斗精神。

“要是有人能把这段历史拍成电影，供世人铭记，那该多好？”杨又铸心中始终有一份放不下的心愿。

2026年，《浴血困牛山》正式上映。二十余载，历史尘埃终被拂去。从青丝到白发的杨又铸说：“我也圆梦了。”

光影“摆渡人”：“宁可亏本，也要还原历史”

如果说杨又铸是困牛山英雄故事的“挖掘者”，那么电影《浴血困牛山》总出品人、总制片人张淑平，就是这段历史的光影“摆渡人”。

出身军人家庭的她，2021年底偶然看到困牛山红军壮举的新闻报道，当即被深深震撼。2022年初，她只身前往石阡，看到困牛山上的纪念碑和众多无名烈士墓，听着当地百姓代代相传的红军“宁死不伤百姓、宁死不做俘虏”的英雄故事，泪水夺眶而出。

“这段历史不能被遗忘，我要把它拍成电影，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从未涉足影视行业的她，决定自费投资拍摄一部关于困牛山红军壮举的影片。

她邀请军史专家全程指导，严格依据杨又铸的调研资料与红军史料创作剧本，耗时三年打磨细节。大到战斗场景、行军路线，小到战士服饰、饮食细节，都力求贴合史实。

为还原真实战场，她带领300多人的剧组，在困牛山战斗原址实景拍摄，深入无路可走的深山，冒着山路湿滑、设备遇险的风险，将跳崖、激战等场景复刻呈现。

作为影视圈“新人”，张淑平顶着资金压力、自然环境阻碍与拍摄危险，许多人被她的执着打动，也因此获得不少帮助。演员拍摄战场戏受伤，石阡县为剧组设立“绿色通道”全力救治；剧组缺物资，当地百姓自发送来热饭热菜……

电影上映前，有人建议用有噱头的片名吸引观众，被张淑平拒绝。“我宁可亏本，也要力争真实还原历史，让英雄在银幕上永生。”她说，“《浴血困牛山》不是商业片，纵然存在许多不足，但每一帧画面都充满诚意和对先烈的敬意。”

今年五四青年节，《浴血困牛山》正式全国公映。选择这一天，是张淑平的深情致敬——当年跳崖的红军战士平均年龄不到20岁，与当代青年年纪相仿。她希望用这段跨越92年的光影对话，将长征精神注入当代青年血脉。

影片未塑造个人英雄，而是聚焦红军群体。从误食桐油拌饭仍坚持战斗，到面对百姓“人盾”毅然放弃射击；从团长田海清壮烈牺牲，到战士们集体跳崖，用细腻的镜头语言展现战士们的坚定信仰。

如今，困牛山曾经荒凉的山上松柏常青；曾经闭塞的山村，因红色文旅发展焕然一新；那段尘封的英雄故事，被搬上课堂、融入宣讲，成为新时代长征路上的精神养分。

退休后的杨又铸仍在坚守，继续完善史料，传承红色故事；张淑平仍在奔走，带着影片开展长征沿线展映，让更多人铭记这段历史。

“只要有人记得，英雄就永远活着。”有观影者评价，《浴血困牛山》这部小众电影，没有华丽包装，没有商业算计，却藏着最动人的历史、最纯粹的坚守、最炽热的信仰。它告诉我们，那些为人民、为信仰牺牲的无名英雄从未被遗忘；那些镌刻在悬崖上的誓言，永远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坐标。（记者 李惊亚 汪军 李凡 刘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