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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培田古村:八百年耕读传承的活态样本

发布时间:2026-05-22 10:31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20

踏入培田古村落,穿越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触摸宗祠门楼的雕纹,方才领悟"培田"二字,早已超越了一块农田的具象范畴。

培田坐落于福建省龙岩市连城县宣和镇,是拥有八百余年历史的客家古村落,遗存三十余幢"九厅十八井"结构的高堂大宅、二十一座宗祠、六处书院、两座跨街牌坊及一条千米古街,共同构成约七万平方米的古建筑群落。2012年,培田入选首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现拥有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二十五处、省级文保单位二十八处,被誉为"客家庄园"与"民间故宫"。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四十位老人自发组建"连城培田古村落耕读文化研究会",着手搜集整理村史资料。这些老人中有老党员、老红军,他们的心愿是将故土的历史记录在册,传承后世。

"这里的每条巷道、每栋宅院,都是我们用竹竿逐一丈量过的。"连城培田古村落耕读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吴美熙如是说。

培田先民择此定居,绝非随意之举。

八百余年前,吴氏先祖历经南迁,最终在闽西的崇山峻岭间驻足。他们相中了这片背山面水的福地——村落西依卧虎山,东望笔架山,清澈的河源溪如银带般自北向南穿村而过。卧虎山如天然屏障阻隔北来寒风,笔架山暗合"文运亨通"之兆,河源溪则似一条玉链,将村落与外部世界贯通。

这绝非巧合。"客家人自中原南迁,颠沛流离,最懂得何处能够安身立命。他们不仅需要一处栖身之所,更需要一方能够生存的土地。"吴美熙解释道,培田先民将村落融入山水之中,有山可采薪,有水可灌溉,有田可耕作。

自明代万历年间起,村中便已实施雨污分流。两条水渠穿街过巷、直通各家,一条引灌山泉以供日常所需,堪称早期的"自来水工程"。沿着水渠漫步,可见一位村妇在渠边洗衣,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节奏从容不迫。

培田能够完好保存至今,非因建筑之坚固,而在于这里人们对"家"的深层理解。他们深知,家不仅包括几间屋舍,还涵盖屋后的青山、门前的溪流、远方的田畴。山是屋之骨,水是村之脉,失却骨脉,再古老的建筑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连城县住建局副局长江长生对此深有共鸣:"过去我们保护古村落,目光只落在建筑本体,辨析哪座建于明代、哪座建于清代,哪块砖雕价值几何。直至后来才领悟,建筑与山水本是一体。若铲去山丘、填平水域,建筑便沦为失去灵魂的标本。"

培田始终是一个有机整体。山、水、田、林、路、屋、人,诸要素缺一不可。

这恰是当代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深刻转变。昔日,文物保护仅关注文化要素,忽视自然要素。如今,文化与自然要素需一体保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化景观需共同守护。培田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诠释。

培田最令人动容之处,在于灶中有火、屋檐升烟、巷弄间有孩童嬉戏。

记者在培田偶遇一位旅居于此的北京来客,他十分享受此间生活,每日晨曦被雄鸡啼鸣唤醒,推开木窗,但见对面山峦青黛、晨雾缭绕。"此地最令人心仪的是那份宁静。日子过得踏实,不疾不徐。"

时下,众多古村落沦为景区,老宅变成商铺,却缺失了那份从容不迫的底气。

宣和镇党委宣传委员吴春财介绍,镇里这些年坚持做一件事——"留住人"。"房屋修缮得再完善,无人居住便是空巢。我们鼓励青年返乡创业,经营民宿、餐饮、文创,只要符合保护规划,一律支持。"

如今,不少村民开设了特产店,售卖连城红皮花生、三蒸三晒的地瓜干,以及用十余种草本配制的养肝茶。

培田村村委会副主任吴晓龙是个"90后",自幼在这片土地成长。2017年,目睹家乡的可喜变化,设计专业毕业的他与同学从厦门返乡创业,经营民宿。出于对家乡历史文化的深厚热爱,他加入了研究会,并投身村委会工作。"家乡环境优美,又能陪伴父母,能够回来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我感到十分欣慰。"吴晓龙如是说。

他的民宿规模不大,仅有数间客房,却布置得颇为用心。院中植满花草,客厅陈列着村里老人编织的竹篮与雕刻的雕版。宾客到来时,他会带领他们在村中游览,讲述每座宅院的渊源。"我幼时每日在这些巷弄间奔跑,从未觉得有何特别。如今讲述给他人,方知每块砖石皆有故事。"

培田村的活态保护,保护的是有生命力的古村落,是有人间烟火气的传统民居。活人守护老屋,老屋便不会老去。

培田的历史从未中断,犹如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从宋元时期延续至今,已逾八百年。

八百年,看似漫长。然而将时间线拉长审视,便会发现培田的历史脉络从未断裂——元代的宅院、明代的祠堂、清代的书院、民国时期的新式学堂、新中国成立后的公社食堂,直至当代的民宿与美术馆,每个时代皆留下了印记。

村中有一座"南山书院",始建于明代,至今保留旧时布局——正中供奉孔子的大殿,两侧为学子们的教室。门楣上"南山书院"四字出自纪晓岚手笔。纪晓岚昔日督学福建,路经此地,欣然题字。

培田人重视教育,源远流长。明清两代,此地涌现出一百九十余名秀才。一个穷乡僻壤的山村,能有此成就,全凭"耕读传家"四字。读书不为入仕,而为明理、为人。

此传统至今未断。村中一位年逾九旬的老者,识字不多,却能一字不差地背诵《朱子治家格言》。问其缘由,他笑答:"自幼听长辈诵读,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想忘也忘不了。"这种口耳相传的教化,比任何典籍都更为深刻。

吴美熙讲述村中历史,如数家珍。他指着村中各处建筑,告知记者哪座建于何朝、哪座为谁家所建、经历过何种修缮。兴致所至,他会停下脚步,抚摸墙上的砖雕。

"这些东西,我自小看着长大。幼时不解,只觉美观。后来做了教师,渐次读书,方知每块砖、每根木背后皆有门道。"吴美熙说,例如"九厅十八井"的布局,厅有厅的功用,井有井的道理,绝非随意建造。这是数百年来先人代代累积的经验,住着舒适惬意。

"培田的价值在于其历史层积的完整性。从宋元历经明清到近现代,每个时期的建筑与文化遗存皆完好保留。这种历史链条的完整性,在全国传统村落中实属罕见。"江长生评价道。

培田古村落曾是连城至汀州府古官道上的驿站。行走于村中鹅卵石道路上,逆着两侧水流的方向,便是进村之路。

步入千米古街,两侧连排商铺的柜台遗址依稀可辨,部分门板上仍保留着昔日书写的价目。当年此处乃繁华的十字路口,"行人至此分流,前往各处"。吴美熙介绍,南面通往厦门、潮汕,东面通往县城,西面通往汀州、瑞金、赣州,北面连接其他方向。彼时,客栈、酒肆、布庄、油行一应俱全,骡马的蹄声、商贩的吆喝声、读书人的吟诵声,交织成一曲市井交响。

昔日繁华虽已散去,石板路上却不寂寥。街角的小卖部前,老板娘坐于门口剥毛豆,收音机里播放着客家山歌。"小时候,天未亮便有人赶着骡子经过此处,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她说这番话时面带笑意,并非在怀旧,倒像在说一桩趣事。

培田所在的这条古驿道,是一条文化走廊。从村中出发,可抵达汀州府,再沿汀江、韩江一路南下,直抵潮汕、出海南洋。吴氏子弟正是沿着这条路,走向更辽阔的天地。培田的建筑风格也因此博采众长——江南园林的婉约、客家围屋的厚重、北方四合院的严谨,在此奇妙交汇。

一条路,将一座山村与外部世界连通。岁月流转间,有人沿此路离去,也有人沿此路归来。离去者带走了乡愁与记忆,归来者带回了财富与见识。培田就在这一出一进之中,延续至今。

文化遗产保护需从点状走向线性,涵盖商品贸易、文化交流、人口迁徙的廊道。培田恰位于这样一条廊道之上。其意义,不仅在于村中那些精美的建筑,更在于它曾是闽西文化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培田三面环山,有冠豸山、笔架山和武夷山余脉环抱,河源溪蜿蜒流淌,形成了"枕山、环水、面屏"的传统选址格局。连片的客家古民居建筑格局保存之完整,令人惊叹。七万平方米的古民居建筑群,被誉为"客家庄园""民间故宫"。

然而培田村里老人的表述更为深刻。"故宫是宫殿,我们这里是民居。宫殿气派固然气派,但住着未必自在。我们这里的房屋,每一块砖都是自己的,住着踏实。"

此言朴素,却切中要害。培田的价值,不在于建筑如何精美,而在于它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世界。那些"九厅十八井"的大宅,并非王侯将相的府邸,而是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家园。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雕,皆铭刻着普通人的生计与梦想。

容膝居便是典型案例。这间小小的学馆,系清咸丰年间村中富商吴昌同为村中妇女创办。天井影壁上"可谈风月"四字,彰显了创办者的用心——要让女子也能读书识字、理财记账。在传统宗法社会中,这是一种超前的理念。

如今,培田的妇女们组建了一支女子乐团,从零起步研习闽西客家"十番音乐"。夜幕降临,她们忙完农事与家务,便聚于容膝居前的老戏台上演奏。琴声悠悠,穿过老宅的飞檐,飘向远处的山影。百年前"可谈风月"的教育理想,融入了今日这悠扬的琴声。

"客家人的乡土情结很深,许多人赚了钱便返乡建房,但新旧交替也致使部分老建筑被拆除,村落呈现新房旧房交错之状,一度破坏了原有的整体风貌。"江长生介绍,为化解村民农耕生活与旅游景区发展的矛盾,2007年起,连城县积极筹措资金,在古村北郊建设新村,在改善村民居住条件的同时,也为古建筑的活化利用留出了空间。

文物保护既要注重保护宫殿等历史建筑,更要保护人们曾经生活过和正在生活的乡土建筑、传统民居。正如研究会的口号:走向民居,回归自然。

培田的每一座老房子,皆是有温度的。

这温度,来自那些附着于建筑之上的技艺与记忆。2022年,连城县客家"九厅十八井"建筑营造技艺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技艺不是书写于纸上的,而是蕴藏于老匠人的手中、眼中、心中。木料如何榫卯衔接,石头如何雕刻纹样,水渠如何设计布局——这些手艺,一代传一代,从未断绝。

来自连城的四堡雕版工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马力,在培田开设了一间工作室,游客可在此沉浸式体验雕版印刷、选购文创产品。四堡曾是明清时期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今日虽已繁华不再,但那股书香仍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非遗技艺的活化,让传统文化不再是博物馆中的展品,而是可触摸、可体验、可消费的活态文化。

在培田,还有一群特殊的"新村民",吴美熙的外甥项惠斌便是其中之一。他与几位伙伴在村中租下废弃的粮站,改造成一座美术馆。项惠斌表示:"古老的村落需要年轻的表达。"近五年来,美术馆已举办多场活动,孵化出多个文创品牌。

走进项惠斌的美术馆,老粮站的夯土墙依旧在,木梁依旧在,只是内部挂满了当代画作。"许多人问我,在古村中举办当代艺术展,是否会显得不协调。我说不然。古村也需要新事物,只要不破坏老建筑,什么都可以尝试。"项惠斌指着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培田的山水,却采用了抽象的表现手法。"你们看,这便是培田,却又非培田。古人与今人,传统与现代,可以如此对话。"

"物质的东西相对容易保护,难的是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留下来。建筑技艺、民俗活动、家风家训、耕读传统,这些非物质的东西,是村落的灵魂。我们保护培田,不能仅保护那些砖瓦木石,更要保护那些砖瓦木石之间代代相传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连城县委常委张开如是说。

在培田,建筑是物质,而附着于其上的祖训家规、楹联匾额、耕读传统、建造技艺,皆为非物质。二者密不可分,共同构成了培田的完整价值。

八百多年前,吴氏先祖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一粒种子——"耕读传家"。正如村口对联所书:"水如环带山如笔,家有藏书陇有田。"八百多年后的今天,这粒种子依然在发芽、开花、结果。种子的力量,从来不是靠口号来维持的,而是靠一粥一饭、一砖一瓦、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守护。

"培田,何以为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此心耕处,便是福田。(记者 黄景鸿 杜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