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探源丨南佐遗址：黄土高原上的五千年轴心之城
这是甘肃省庆阳市境内面积最广的董志塬。董志塬地势平坦开阔，田畴连绵，与周围沟壑纵横的地貌形成强烈反差。在现今村落的地表之下，还掩埋着另一座“城”——一座距今约5000年的都城级聚落。
近期，庆阳南佐遗址荣登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榜单。这处属于仰韶文化晚期的遗址，以其宏大的规模、严整的布局和丰富的遗存，引发人们重新思考：在中国文明起源的进程中，黄土高原与黄河中上游究竟担当了怎样的角色？
黄土深处，隐藏着怎样的城邑
1984年至1986年、1994年至1996年，考古工作者对南佐遗址分两个阶段进行了六次发掘，一座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夯土建筑F1逐渐重见天日。
该建筑坐北朝南，建筑面积约为690平方米。内部通过隔墙划分为“前厅”与“后堂”，隔墙上开设左、中、右三道门，中门正对一座直径3.2米的大型火坛。此外，其室内地面及墙体表面均涂抹了六层白灰面，可见当时经过了精心的“装修”。
这是南佐遗址核心区以F1为中心的高等级院落。（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供图）
对于一处距今约5000年的史前遗址而言，如此的建筑规模与结构实属罕见。“它并非普通的居住建筑，更像是一处高等级的公共建筑。”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队员、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博馆员张小宁指出。
在9座夯土台外侧发现的两重环壕进一步表明，南佐遗址并非孤立的建筑，而可能是一处经过整体规划、结构复杂的大型遗址。
2021年，南佐遗址开启了新一轮考古工作。过去五年的发掘成果，使得遗址的布局轮廓日益清晰。考古工作初步确认，南佐遗址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主体区约230万平方米，核心区约30万平方米。遗址主体年代属仰韶文化晚期，经碳十四测年距今约5100年至4700年。
这是南佐遗址核心区西部的大型建筑区。（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供图）
核心区位于整个聚落的中心，由以F1为核心的大型建筑区、9座大型夯土台及环壕构成，是迄今中国北方所见年代最早、规模最大、布局最严整、保存最完好的高等级夯土建筑群。
核心区之外，分布着多个集中连片的居址区，小者3万至5万平方米，大者7万至8万平方米，对核心区形成拱卫之势；更外围，在约100平方公里范围内，还散布着多处遗址点。
“这已超越普通村落的规模，可视为一个经过统一规划、呈现多圈层结构的城市。若将其视作都城，F1所在的高等级院落便相当于‘宫城’，而南佐遗址正处于黄土高原的区域中心。”张小宁表示。
谁勾勒出最早的都邑聚落中轴线
让南佐遗址区别于普通史前聚落的，不仅是其宏大的布局，更与其所展现的早期王权气象密切相关。
在后世中国都城中，中轴线是礼制的空间表达，也是解读城市秩序的关键线索。
考古工作显示，南佐遗址核心区存在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这条中轴线以最高等级“宫城”F1的中轴线为基准，延伸至整个聚落核心区。在中轴线东西两侧，大型夯土台和建筑遗迹均呈现出对称分布的特征。
这是南佐遗址核心区遗迹分布情况。（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供图）
“这是中国古代目前所见年代最早、最为清晰的都邑聚落中轴线，对研究中国古代都城规划和礼制形成具有重要意义。”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领队、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陈国科指出，南佐遗址择中建宫、择中建殿，形成了主次分明、层层递进的空间格局，体现出神权与王权紧密结合、以王权为中心的建筑特征，具有鲜明的中华文明特色。
壕沟则折射出大型工程的营建现场。已试掘区域显示，壕沟局部宽约20米、深约10米，底部以2至4米宽的夯土逐层加固。层层淤泥沉积在壕沟内部，显示其可能兼具防护和水利功能。
“南佐遗址的主体部分应是在较短时间内经过统一规划建成的。若按5000人参与建造计算，整体可能需要2至4年才能完工。”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韩建业认为，这种动员能力已突破单纯以血缘关系维系的氏族社会，指向一种以地缘关系为基础的公共权力或者王权。
探寻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窗口
距今5000年前后，古国林立，多元并进，长江中下游、黄河下游、西辽河流域的社会均已高度复杂化。有的区域以大型墓葬和玉礼器显示等级秩序，有的区域以水利系统和古城营建展现组织能力，有的区域以宗教礼仪凝聚人群。
南佐遗址则以中轴线建筑规划等，呈现出黄河中上游黄土高原地区的另一文明高峰。
“其等级之高、规模之大、布局之严整，迄今为止在仰韶文化中还从未见到过。”陈国科表示。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郭伟民认为，南佐遗址将社会组织力推向了都邑性聚落的最高层次，是黄土高原仰韶文化晚期的最高成就。
这是南佐遗址出土的特殊器物图。（南佐遗址联合考古队供图）
更耐人寻味的是，南佐并不是一座封闭的“高原之城”。
一份南佐遗址考古报告显示，南佐遗址出土白陶所用原料为高岭土和瓷石，瓷石原料可能产自南方；部分白陶表面的海洋结晶涂层原料，可能来自海岱地区。绿松石、朱砂并不见于黄土高原，其原料可能来自长江中下游地区。
陈国科表示，南佐遗址已与外界建立了广泛的交流和联系，甚至不排除存在远距离控制绿松石、朱砂等稀缺资源的可能。这些跨越山河的联系，也让南佐遗址成为观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一扇窗口。（记者何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