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听鸟鸣——留坝生态观察记

秦岭南麓的陕西省留坝县，推窗便能望见连绵青山，当地人在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中迎接每一个清晨。

初夏时节，我再次踏上留坝的土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不是林间飞禽，而是“鸟导”打来的催促电话。清晨六点推开房门，留坝县城唯一的主干道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影。这些身背各种专业设备的观鸟爱好者们精神抖擞，很难想象他们前一夜将近午夜时分还在山坡上蹲守拍摄。

“今天必须尽早出发，不仅因为清晨是鸟类活动的高峰期，更重要的是要抢在降雨前的窗口期。”一位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男子打开手机上的天气应用，显示当地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将有超过三十毫米的降水。

说话的人是陕西省动物研究所鸟类多样性监测与保护研究中心主任刘博野，此次专程前来担任第二届秦岭（留坝）观鸟大赛的评委。

刘博野一行在峡谷中穿行。郑昕 摄

留坝的城区不大，但留坝的山域辽阔。地处秦岭核心地带、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附近，这里因西汉留侯张良在此归隐修道的传说而得名，群山终年云雾缭绕。然而如今为留坝增添“灵气”的，当属山中的万千生灵。

坐拥天然的生物多样性资源宝库，留坝境内已记录的野生动植物及大型真菌种类共计四千三百六十七种。其中鸟类超过二百八十种，包含金雕、红腹锦鸡、红腹角雉、勺鸡等珍稀濒危物种。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留坝宣布首次发现白冠长尾雉野生种群。这种中国特有的珍稀鸟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严格，高度依赖完整且宁静的森林生态系统。

“白冠长尾雉曾经广泛分布于我国中部和南部山区，如今已被分割成零散的碎片化栖息地。”刘博野介绍道。

此行，刘博野与同事前往发现白冠长尾雉的玉皇庙镇两河口村，进入一条山沟。与户外运动爱好者不同，野生动物保护研究者定期重返同一区域，旨在分析不同季节动物的多样性变化及活动规律。

车行至路尽头，众人下车步行。一行人沿着溪流攀爬岩石而上，随着手机信号逐渐减弱，“百鸟齐鸣”的乐章开始在山谷中回荡。

“这边是噪鹃，鸣叫声十分动听；稍远处是红头长尾山雀，通常一根树枝上就聚集着十几只。”刘博野凭借听觉辨别各类鸟鸣的方向与距离，对每种鸟儿的特征与习性了然于胸。

物种的丰富性源于地理的多样性、气候的多样性以及景观的多样性。留坝山高谷深，垂直落差普遍超过一千米，植被与气候呈显著垂直分布，全县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九十二点零三。正是基于这样的自然条件，白冠长尾雉等珍稀濒危物种才得以在不同季节变换活动区域。

这也构成了留坝观鸟活动蓬勃发展的根本。河南青年胡山林已是连续第二届参加观鸟大赛，在他眼中，本届赛事的参与广度与专业程度都远超上届，“这段时间正值候鸟在留坝的迁徙繁殖期，大家齐心协力打破上届一百五十八种鸟类的纪录不成问题”。

当地政府推动全域旅游发展的政策引导，加上爱鸟群体的不断壮大，也为观鸟活动的“展翅高飞”提供了助力。除举办专业赛事外，留坝还定期开设科普讲座，组织中小学生深入山林开展研学观鸟活动，邀请省内外生态环保领域的专家学者担任“鸟导”，在青少年心中播撒爱护鸟类的种子。

“一方面，爱鸟护鸟的理念让人心怀敬畏；另一方面，观鸟产业又切实为当地群众增加了收入。这恰似飞鸟的双翼，推动着日益红火的观鸟事业。”参与本次活动的西南林业大学教授、云南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会长韩联宪如是说。

时而远处山巅传来孤鸟的低吟，时而头顶枝叶间响起清脆的合唱；左边刚响起几声类似机枪连发的短促鸣叫，右边的高亢欢唱便立即应和……如同“环绕立体声”般的鸟鸣嘤嘤，仿佛抑扬顿挫、起承转合的“交响曲”。

世间万象纷呈，为何观鸟活动如此受欢迎？刘博野一语道破：观鸟是各类动物观察活动中参与度最广的形式。

“鸟类是与我们距离最近的野生动物，即便只是出现在家门口的麻雀、斑鸠，也总有人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上几张；如果能有幸见到飘逸如仙的朱鹮、白鹭，人们更会将它们与美好事物联系在一起。”

实际上，观鸟又何尝不是所有热爱自然、热爱生活之人的“最大公约数”。预报的雨水最终没有降临，甚至偶有阳光穿透云层。一行人走出山沟时已近正午，蓝天映衬下的鸟儿显得愈发清晰灵动。（郑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