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嘉益：八年磨一剑《主角》的诞生

新华网北京5月29日电 题：对话张嘉益：“保风骨、存人情、留时代”的《主角》如何铸就

电视剧《主角》艺术总监兼主演张嘉益近日接受新华网独家专访，分享了八年耕耘背后的坚持，也谈到了他心中那位“直击人心软肋”的胡三元。

“保风骨，存人情，留时代”

电视剧《主角》改编自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彦的同名巨著，从初次接触至最终完成，历时八年有余。

陈彦的原著底蕴深厚、人物众多、时间跨度极大。一个放羊娃如何变身秦腔皇后，一个剧团如何历经数十载风雨，小说描绘得细腻且深刻。

如何将这样一部文学佳作搬上银幕？张嘉益的回答是：坚守原著的“魂”。

“保风骨，存人情，留时代。”他表示，忆秦娥的成长轨迹要保留，胡三元的命运走向要保留，老艺人们的传承坚守也要保留。同时，剧本结构、情节衔接、人物冲突需进行影视化提炼，使故事更紧凑、情感更浓烈。

在他看来，最难把握的有三点：秦腔的专业性、时代的还原度、人物的真实感。“这三者一旦松懈，整部剧的根基就虚了。”

拍摄期间，戏曲老师几乎从开工到收工都陪伴演员练功。年轻演员提前数月进组，一有空闲便钻进练功房。张嘉益表示，每个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若角色未能立住、未能演活，自己都会深感懊悔。

拍摄头一个月多，剧组日均仅拍摄一页剧本内容，而正常剧集进度通常为每天四到五页。有人问这是否太慢？张嘉益并不这样认为。

“慢并非拖延，而是尊重。”他说，演员需要时间进入角色状态，戏曲部分需时间打磨至精准，人物间的化学反应需时间慢慢酝酿。“好作品急不来，需沉下心来，循序渐进。”

“年少听是热闹，年长听是人生”

张嘉益是陕西人。他回忆，小时候家中老人听秦腔，电视里播放，他便跟着听，当时并不理解。只记得老人们听得入迷，他在一旁写作业，秦腔就这样在背景中响起。

随着年龄增长，在外漂泊久了，再听到秦腔，突然觉得格外亲切、格外动听。“内心瞬间被触动，年少不懂戏，听懂已是戏中人。”

在他看来，秦腔的审美即是西北的审美：苍凉、坦荡、深情、刚烈。吼出来是人生，唱出来是命运。“它不婉转，却直击人心；不华丽，却充满力量。”

拍摄《主角》时，有一场戏令他印象深刻。老艺人们在废弃舞台上偷偷排练，没有观众，没有灯光，没有掌声。老师傅们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绝不马虎。胡三元在一旁敲鼓，鼓点一响，身段一拉，“戏比天大”的信念感扑面而来。

张嘉益说，秦腔技艺靠口传心授，手如何抬、眼如何看、鼓如何敲，表面是程式，内里却是一代代老艺人反复琢磨、改进、传承下来的。“这是文化，是根，是魂。”

对于不了解秦腔的观众，《主角》能看什么？他总结了三点：看人的故事——秦腔人在时代中坚守、挣扎、成长；看戏的魅力——以影视化方式展现秦腔之美、身段之美、舞台之美；看文化的根——看懂一门千年艺术如何活在民间、活在人心。

有人说，城市里听秦腔、看戏曲的人少了，传统文化似乎落寞了。张嘉益并不认同。

“你去陕西、甘肃农村看看，一台秦腔大戏开演，台下成千上万人，人山人海、掌声雷动。那种热爱，那种融入血脉的亲近，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他说，秦腔流传千年，虽有起伏，却始终顽强地活在民间。“我不担心，扎根人民的艺术，永远不会消失。”

“认栽不认命，再苦不丢戏”

《主角》中，张嘉益饰演县剧团司鼓胡三元，剧中人称“西北鼓王”，也是忆秦娥的舅舅和艺术引路人。剧中的旦角花彩香形容他的鼓“敲在人的麻筋上”。

张嘉益用一句话概括这个人设：认栽不认命，再苦不丢戏。

“形在表，神在心。”他说，胡三元的“形”是外在的——剧团里的人说他“能”，“像鼓槌硬挺着”，平时衣着随意，蓝背心、灰褂子，有时做事不按常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邪”。但一到排练，他会换上整齐的红上衣，手上的鼓槌有力，眼中闪烁着光芒。

教他打鼓的有两位鼓师，风格各异。张嘉益坦言，作为演员，即便勤学苦练，也只能学到师父们的皮毛。要演好胡三元，更多是抓住人物的“神”。那么这个“神”究竟是什么？张嘉益的理解是：胡三元所有的硬，都是为了护住内心的软；他所有的倔，都是为了守住内心的光。他善良、仗义、爱戏、疼外甥女，一辈子不丢底线。哪怕被生活打过、压过、摔过，他也不认命、不丢戏。这种心气，就是胡三元最核心的精神底色。

胡三元的人生起伏巨大。舞台事故，入狱，重回剧团，最后下乡敲鼓。脸被烧黑了一半，头发白了，眼中多了沧桑。以前那么“能”的人，面对时代变迁、秦腔不景气时，也会跟外甥女说：“舅也不知道咋办了。”但他的内核未变。对秦腔的守护，始终如一。

塑造这个人物，最难拿捏的是沧桑中那股“劲儿”。张嘉益说，不能太苦，也不能太顺；不能太软弱，也不能太强硬。“要让观众感觉到，他没垮，精气神还在。”

剧中有一场监狱探视的戏。花彩香去看胡三元，他一改平时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状态，始终低着头看地面，一言不发。张嘉益用有声和无声的反差，将一个人面对命运重锤后的短暂无助，在沉默中传递给观众。花彩香后来跟忆秦娥说：“我知道你舅哭了。”那滴泪没掉在镜头前，却滴到了观众心里。

胡三元没站过舞台中央，没当过聚光灯下的人。但他的鼓托着整台戏，托着戏里的角儿。

什么是主角？张嘉益的理解是：主角不由灯光定义，不由掌声定义，不由位置定义。认真做事、坚守岗位、心怀善意、守住初心，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守好心、走好路、做好自己”

从《装台》到《主角》，张嘉益与原著作者陈彦合作了两次。他说，陈彦的文字最打动他的，是那种对普通人尊严和光芒的书写。“他懂生活、懂人、懂艺术、懂这片土地上的人心。”

拍摄这两部戏，张嘉益和团队始终坚持一件事：发现普通人身上的闪光点。剧中的每个人，有挣扎、有迷茫、有痛苦，但他们心里有善、有坚守、有热爱，靠自己的双手和信念活着。“这就是普通人最珍贵的尊严和光芒。”

面对提问“这十年拍了三部陕西题材的作品，初心是什么”，张嘉益的回答很朴实：把陕西的温度、厚度、力度拍出来，让观众看见普通人身上的光，看见传统文化里的劲，看见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外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世界。年龄慢慢大了，对家乡的情感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他说，每次回到家乡拍戏，心里都特别踏实、特别亲切。

从《白鹿原》的祠堂与乡土，到《装台》的城中村与烟火气，再到《主角》的剧团与秦腔台前幕后，张嘉益用三部作品完成了对关中人生活的深度描摹。白嘉轩守的是家族的“仁义的底子”，刁顺子守的是普通人的“日子的劲儿”，胡三元守的是“戏比天大”的执念与根脉。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主角》要带给观众的生命能量，张嘉益说：“无论台前幕后，无论顺境逆境，守好心、走好路、做好自己，你就是人生永远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