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草台”才是真“班子”
吴少卿虽非科班出身,却在《给阿嬷的情书》中展现了惊人的演技。她那带着潮汕乡音的语调里透着一股锐气,在家中亦是说一不二的角色,面对晚辈的无理取闹时斩钉截铁,甚至动手管教——毕竟,独自抚养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怎能永远温顺如春?她既有脾气也有决断,而她所经历的苦难与风雨,足以让子孙心生敬畏。
然而,岁月也赋予了她一种苍凉而柔软的底色。当她独自坐在屋内,凝视那张所谓的“全家福”时,不禁低声叹息:“唉,你走得这么早,这么多孩子可怎么办?”据导演透露,这句台词是吴少卿的即兴发挥,是一位历经沧桑的女性的本能流露。那一刻,恩怨情仇皆退居其次,她用自己的伤痛,去共情另一位女性的苦难。
这种刚柔并济,塑造了一个鲜活的人,一个拥有完整生命轨迹的个体。
吴少卿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近年来,她的孙子和孙媳妇从事自媒体创作,发现阿嬷对镜头颇感兴趣,便时不时拍摄一些关于她的短视频发布网上,阿嬷因此走红。她在视频中的吐槽、嫌弃、得意与心疼都无比真实,让人想起自家的奶奶姥姥,或是电梯里偶遇的长者。
正因如此,她被导演从茫茫人海中发掘。“网红”身份赋予她两大优势:一是习惯了面对镜头,没有普通人的紧张局促,表现力十足;二是她比专业演员更懂得普通老妇人的神态与心理。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许多演员都如她一般,是从潮汕当地短视频创作者的浪潮中被发掘出来的。据说饰演南枝一角时,导演面试了上千人,最终选中了李思潼。她的演技或许尚未炉火纯青,但她只要站在那里,便活脱脱是沈南枝本人。正如当年的陈晓旭,无需刻意演绎,一眼便是黛玉本尊。
这部电影的成功绝非偶然,制作方以极致的心力弥补了资本的不足。我曾关注过另一部小成本影片,因请不起流量明星,便退而求其次,启用了几位观众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小明星”。大部分经费花在了演员片酬上,却未能拉动票房,影片上映后迅速扑街。
《给阿嬷的情书》将目光投向短视频领域,投向万千“网红”,不拘一格降人才,恰好印证了余华的那句话:“草台才是真正的班子。”
人们常说“高手在民间”,但在过去,民间的高手很难被看见。以拍电影为例,影视公司习惯从职业演员中挑选,但成为职业演员的路径极其狭窄。即便有人天赋异禀,若无各种机缘巧合,也很难踏上这条道路。我曾多次在饭桌上看到有人惟妙惟肖地模仿他人,卓越的表现力仅用于逗笑众人,实乃暴殄天物。
短视频的兴起,实现了创作上的众生平等。无论身份如何、身处何地,人人都可借助一部手机,让自己被看见。那些被传统选角体系遗漏的天赋,如今被算法推至大众面前。
例如安徽阜阳的“网红”鲍小光,今年登上了春晚。他是 90 后,出身乡村,靠拍摄“土味三国”走红。在他的“三国剧”中,护心镜是锅盖,战马是电动车,诸葛亮的纶巾是旧床单,胡须是玉米须……台词也不是文绉绉的文言文,而是地道的方言土语。
这或许是最“草台班子”的演绎,但正是这种“草台”成就了其创造力。他用“土味”解构了三国的宏大叙事,呈现出一个乡土版的“三国宇宙”。
还有山东巨野的“刘小二”团队,他们致力于展现乡村人情,既有巷口闲坐、唾沫飞溅地议论是非,也有灶台旁把酒言欢、亲如一家的温馨;既有“恨人有笑人无”的幽暗人性,亦有救急解困的古道热肠。他们每一个白眼都翻得恰到好处,每一次感动都来得猝不及防又精准到位。例如一位三婶子,与人争吵时一边拍手一边跳脚,我曾在乡间见过如出一辙的场景,虽带点夸张和荒诞,却极其真实。
“草台班子”也能进行深度访谈。我关注了一位残疾网红,残疾反而赋予了他独特的视角:作为一个原本就被置于边缘的人,去观察、访问、理解这个形形色色的社会。他采访的对象都是街边小贩,卖西瓜的、卖西红柿的,或是路边开排档的。他与他们聊人生起伏,共情他们的悲欢,完全融入被访者的世界,共享着对命运的理解。
因此,我们可以回到余华的那句话:为什么“草台”才是真正的班子?
一方面,草台的基数足够庞大。它不是在封闭的小圈子里选人,而是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淘金。如此大的基数自然人才济济。而其筛选机制也极其严苛,是无数双早已祛魅的眼睛,打量着毫无光环的他们,能脱颖而出的,必是人中龙凤。
另一方面,草台开辟出了全新的道路。精英的认知建立在系统的知识框架之上,有些东西在这个框架内被视为“不合理”或“不成立”,因此根本不会被想到。
草台班子没有这种限制,你不知道它可以如何天马行空。一个农民对三国的想象,与书页间密密麻麻的考据与批注无关,他的想象不会被“历史真相”束缚。为何不能用凉席做铠甲、用电动车当战马?这不是恶搞,而是一种真正的“再创造”:在自己熟悉的世界里,用自己的眼睛,去打量那个被反复讲述的故事,这是创作上的开天辟地。
学者项飙提出,不要被宏大叙事裹挟,要从自己出发,把自己作为方法,“‘方法’首先是一种不一定要遵守那么多惯例的勇气,不一定要听所谓主流的意见。”“草台班子”未必听到这样的忠告,却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正确的路途,走出了一片新天地。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普通人想表达自己的声音很难,博客、公众号等自媒体虽然打开了一道门,但写作本身依然是门槛,将许多人挡在门外。
短视频进一步降低了门槛,只需要一部手机和表达的欲望,就可以对着无垠的世界发声。从构思文案,到打光、运镜、剪辑、配乐,这些过去只有专业团队才能掌握的技能,如今被普通人在手机上演练。你会看到那个原本只爱跳广场舞的大姨,忽然掌握了编、导、摄、剪的十八般武艺,而且,人人都有可能走红五分钟。
但这并不意味着草台与精英就彼此对立,它们也可以是双向流动的。优秀的“草台班子”不乏精英的深度,而精英,比如在项飙和余华的思考过程中,也会把“草台班子”视为同类,从中汲取原生态的营养。
值得警惕的或许是,门槛降低带来的某种失控,比如为了流量编故事、卖惨、制造对立等乱象。资本的介入,还会打破刚刚建立的平等,那些“猜你喜欢”背后,也许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很难说是平台精准投你所好,还是某个 MCN 花了大价钱的强行喂投。好在大浪淘沙,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草台班子”那种自然生长的丰富,是二手货色终究无法追蹑的。(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