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影像的艺术魅力：《榅桲树阳光》上海首映

“波澜不惊”的长篇佳作《榅桲树阳光》在上海的放映被影迷视为“众望所归”

《榅桲树阳光》时长接近140分钟，呈现西班牙画家安东尼奥·洛佩斯·加西亚自十月初至圣诞节期间，持续三个月在工作室后院描绘一棵榅桲树的创作历程。

上海观众在三月份迎来马年的首个影展活动，连续两个周末，上海艺术电影联盟主办2026西班牙电影展。本次影展共放映8部作品，其中3部新片来自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影展的官方推荐，其余5部为“具有历史背景的经典影片”。

此次展映中最具特色的作品是西班牙当代最重要导演维克多·艾里斯于1992年执导的《榅桲树阳光》，该片曾入选北京国际电影节展映片单，却因胶片放映设备故障而未能如期放映。上海影城这两轮放映的并非数字修复版本，而是采用6K数字技术逐帧扫描胶片素材，通过数字处理尽可能还原原始胶片的视觉效果。《榅桲树阳光》的放映，标志着上海艺术影展继展映艾里斯导演的《蜂巢幽灵》《南方》和《闭上眼睛》后，已完整呈现他的全部作品。

艾里斯导演于1973年完成其首部长片《蜂巢幽灵》，从业五十余年，仅拍摄了四部长片作品。《蜂巢幽灵》与《南方》相隔十年，而《榅桲树阳光》与2024年的新作《闭上眼睛》则间隔长达三十二年。

《榅桲树阳光》是一部独特的纪录片，影片在近140分钟的时长中，记录了西班牙画家安东尼奥·洛佩斯·加西亚从十月初至圣诞节期间，持续三个月在工作室后院描绘一棵榅桲树的过程。加西亚在西班牙当代艺术界少年成名，早期风格被归类为魔幻现实主义，然而当艾里斯导演拍摄其创作时，他的作品已去除非现实元素，画家专注于物质世界，将写实绘画提升至全新境界。他历时七年创作《从白塔大厦看到的马德里街景》，画面中的城市景观并非画家某一瞬间所见，而是长达七年的持续观察成果。他从同一视角望向窗外，日复一日地等待太阳运行至特定位置，由于光线移动产生的微妙变化，他每天的写生时间仅有15至30分钟。

画家以相同的方式观察并描绘院子里果实累累的榅桲树。导演记录了加西亚独创的测绘方法，为追求比例精确的写生，他运用水平线和铅锤确定树木在平面构图中的位置，为避免视角偏差，不仅画架位置固定，连画家站立的位置也精确至用钉子在地面做标记。他在流逝的时光中等待阳光再度出现，光线在变化，树木也在变化，他凝视着事物随时间流转的痕迹，在叶子和果实上标注白色颜料的记号，将这棵树的细微变化记录于画布之上。

纪录影像与画家创作行动之间形成二重唱般的呼应，电影与绘画是并行的两种动态形式。除街景与风景外，加西亚钟爱的题材通常是所谓“不值得入画”的平凡日常空间，如厨房、后院、施工现场，艾里斯的镜头同样流连于“没有故事的空间”——秋风吹起晾晒在庭院里的床单，从附近火车站持续传来列车出发和到达的鸣笛声……

《榅桲树阳光》最初看似是旁观一幅画作诞生的过程，然而观众的这种期待很快被打破，因为秋天的阳光日渐稀少且多变，画家放弃“阳光照亮树冠的榅桲树”，改为素描创作，直至熟透的果实从枝头掉落，他的画作并未“完成”，只是定格在某个特定时刻。他留在画布上的不仅是光与色彩的艺术品，更是时间的痕迹。电影同样如此，导演持续观察一段创作过程，同时将时间的痕迹留存于胶片之上，不仅有果实的成熟与凋零、画家的工作、邻里日常，还有背景音中关于海湾战争的进程。东欧劳工、中国邻居以及收音机播报的新闻，这部“波澜不惊”的长篇作品在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中留存了关于1990年代欧洲与世界的惊鸿一瞥。

加西亚的画作与艾里斯的电影皆为缓慢的记录、缓慢的表达，然而这部既长且慢的电影在上海的首映被影迷评价为“众望所归”，这并非仅因《榅桲树阳光》稀缺的放映机会。年轻的人气演员担忧电影变成“如同歌剧般无人问津的存在”，整个电影产业焦虑短视频与注意力经济正在侵蚀下一代观众的心智，出现在影展放映中的《榅桲树阳光》以“慢影像”对抗加速的流量与话题。尽管此类电影在当今商业市场难以找到生存空间，它只能偶尔现身于影展场合。商业电影追求更快更强的感官刺激，《榅桲树阳光》以“慢”留住往昔的时间、时代与文艺的传统。如同在速度与激情的F1赛场边，“慢腾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令人驻足。（记者 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