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银幕如何追寻历史与记忆

《密探》导演门多萨以浓烈的色彩画面，将观众带入一个暴力、死亡、腐败与纵情享乐交织的魔幻天地。

北京国际电影节的"戛纳系"参展影片早早售罄，年轻观众在社交网络踊跃地打卡、晒票根，至于这是"文艺过节"的社交货币，还是对艺术电影的日常需求，就耐人寻味得很。影展"秒空"的热门电影进入院线会怎样？与北影节的抢票热闹形成戏剧性对照，获得去年戛纳影展最佳导演奖的巴西电影《密探》公映四周，票房尚未冲过100万元。

《密探》绝非沉闷的长镜头艺术电影。

影片开篇即以紧张刺激的场景抓住观众：男子驾驶明黄色甲壳虫轿车驶入荒郊加油站，旁侧野地里躺着被纸板覆盖的遗体，加油站老板絮叨地抱怨警察迟迟不来，腐臭气味引 来周遭虎视眈眈的野狗……随后出现的警察并非来处理遗体，而是想在假期里敲诈往来的司机。几名男子纠缠之际，一辆超载的轿车疾驰而过，车内五颜六色的年轻人看到遗体更加兴奋，司机猛打方向盘飞驰而去。影片序幕中，门多萨运用高饱和度的绚丽画面，将暴力、死亡、腐败与及时行乐的狂欢同时呈现于观众眼前。

那是1977年的巴西，男主角马塞洛驾车返回故乡累西腓，一座被誉为"南美威尼斯"的大西洋海滨城市。他入住挤满流亡者的庇护公寓，心事重重地去岳父家探望儿子。累西腓地处巴西北部，靠近赤道，终年阳光炽烈，影片画面笼罩在柔和的奶油金色调中。门多萨通过几个看似色彩绚烂的日常场景，暗示马塞洛身负隐秘故事，他承受着个人生活的巨大不幸，妻子很可能惨遭非命，他在这个纵情声色的环境中应对着生死攸关的危机。

身兼导演与编剧的门多萨并不急于在悬念中展开高效叙事，他荡开闲笔，绘声绘色地闲扯一桩惊悚的公案——大学实验室从鲨鱼腹中剖出一条人腿，关于腿的主人是谁以及苦主如何死于非命，这桩近似都市传说的案子和狂欢节的踩踏事件一起上了当地报纸头版。

看着前途未卜的马塞洛、欺上瞒下的警长，观众意识到自己是片名提到的"密探"，进入真相和前景都不可测的历史迷雾。借助全知视角，毁掉马塞洛过往生活的"巨鳄"现身了，尽管他们的过去未被揭示，但他在"此刻"仍穷凶极恶地要毁灭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学者，他雇佣了一对职业杀手到累西腓去杀人。

门多萨在平行的多线叙事里开辟出新鲜的电影文体，从剧情片的悬念转向类似小说的"叙述"的艺术。爱尔兰作家托宾曾在《布鲁克林》的拍摄现场对比电影和小说的区别，他认为电影是直接的、高效的输出，而小说是一场缓慢的旅行。门多萨用《密探》造就了电影的另一种节奏，电影同样可以是"慢旅行"。

在这部电影里期待"真相"的观众会时刻受挫。编剧不断颠覆情节的逻辑走向，故事的线索和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观众被影像输出的"空气"所包围。构成这种特殊空气的主要成分不是氧气，是暴力。警长搭讪马塞洛，拉着他去看"德国老军官的伤口"，然而从那位老人和黑人助理的德语交谈里观众会知道，他不是逃亡到南美的纳粹军官，而是从集中营九死一生的犹太人。警长笑嘻嘻地"请求"他展示伤疤，这是伪装成交好的服从性测试，暴力渗透为日常的一部分。职业杀手到了目的地的第一件事是寻找当地杀手，以低廉的价格把自己的业务外包出去；本该荒诞的不正常买卖在杀和被杀成为日常的环境里显得太正常了。

影片中，马塞洛是被资本和强权轻易毁掉的正派学者，他没有成为历史留名的抵抗英雄，没有发生逆转的奇迹。在《密探》的世界里，导演用疯癫的笔触描画悲凉的历史风景。然而门多萨在嘲讽的同时，仍渴望从僵滞中劈开一条找回历史和记忆的窄路。

"密探"在这部电影里是存在的。首先是马塞洛，他逃亡回故乡是为了寻找母亲的过去，他改换姓名在户籍办事处当文员，搜索母亲的身份证，他渴望找到母亲留存在官方档案里的身份的证据，而不是一个"无人记得、好像没来过人间的小女仆"。另一个密探来自电影看似最游离的叙事线：很多年后，一所大学的研究员从档案录音带里拼凑出马塞洛被刺杀前在累西腓的日子，被保存下来的"声音"揭开了消失在报纸边角新闻后的隐秘真相。研究员拷贝了录音带，带给马塞洛的儿子，他年幼丧父，成年后淡忘了全部和双亲相关的记忆，他长大的老城区面目全非，在物是人非的环境里，他和父亲的声音重逢了。

《密探》开始于玩笑，发展成控诉，艺术家拒绝虚构和解，他最终选择祈祷——祈祷和历史对话。（记者 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