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不止于银幕的产业新生态

图为本届电影节天坛奖最佳影片《危情蜻蜓》海报。资料图片

本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于4月16日至25日期间在北京成功举办，吸引了260部国内外佳作在北京、天津、河北三地的影院展映，共计安排了约800场次的放映活动。从“北京展映”到“北京市场”的对接，再到产业论坛的深度探讨和青年市集的活力四射，一系列紧凑的活动充分展现了中国电影市场的蓬勃生机。

然而，当观众走出影院，行业也面临着新的挑战与思考。短视频对观众注意力的挤占，人工智能作为新兴变量对产业格局的重塑，观众日益增长的个性化需求，以及创作者们在这些变化中进行的自我调整，都构成了当前电影行业需要应对的新课题。

从“单向输出”到“双向共鸣”，电影与观众共同完成创作

本届电影节一个令人瞩目的亮点是将话筒递向了观众，倾听他们的声音。

4月23日，在郎园Station准点剧场举行的“从作品到人心，电影该如何抵达观众”创作论坛上，打破了传统的讲台设置。四位普通观众——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学生陈双本、金融从业者郭琦、个体经营者古来让、高校教师刘明谦，与四位中外导演贾樟柯、理查德·柯蒂斯、陈英雄、於水同台而坐，就十个尖锐问题展开了深入的交流。

首个问题直指核心：如今观影是更倾向于去电影院还是在家？每年会自费去几次影院？陈双本分享道，他从高考结束后至今已在影院观影超过30次。刘明谦则统计了2025年（指代2023年，原文笔误）的票根，包括电影节展在内共计158张。然而，古来让坦诚“在家看的多”，原因很简单：“想看的电影很多，但电影院并没有上映。”

这些数据综合来看，揭示的并非“观众是否还去电影院”的简单答案，而是影院观影正加速走向细分化的现实。一方面，影迷群体将电影节展作为重要阵地；另一方面，年轻观众积极为商业大片买单。而“普通家庭周末走进影院”这一庞大的中间市场，则亟待更精准、高质量的内容来激发其消费潜力。

如何拉近银幕与观众的距离？台上的创作者们并未急于给出直接答案，而是将讨论引向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议题——在短视频平台上，卡车司机驾驶室、外卖员的电梯间、田间地头的叫卖声等构成了海量的“真实素材库”，相比之下，电影的“真实感”似乎有所欠缺。那么，电影是否还需要追求“真实”？贾樟柯认为：“导演并非调查记者，而是进行美学创作。电影最宝贵的价值不在于素材的还原，而在于情感的捕捉。我真正想表达的是，现实如何触动我们的情感，以及我们在情感上经历的起伏。”陈英雄将这一思考进一步深化：“生活是经历，艺术是表达。影片中人物的死亡可能是虚构的，但正是通过这种虚构，死亡的深刻意义才得以传达。这就是‘表达’的力量。”於水则结合《浪浪山小妖怪》的创作经验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动画角色如同‘代数的X’，观众可以将自己的故事投射其中。它可以与现实的距离遥远，也可以与生活紧密相连。”

由此可见，电影并非现实的简单复制，而是通过深刻隽永的艺术语言，将零散的现实片段提炼升华为具有意义的影像，从而构建起情感、审美与文化的共同体。创作者与观众在银幕两端相互呼应，实现同频共振。唯有如此，怀揣不同观影需求的观众才能在同一块银幕上找到各自所期待的内容。

图为影片《森中有林》海报。演员于和伟凭片中表演获天坛奖最佳男主角。资料图片

从“试错工具”到“灵智共创”，AI深刻影响电影生产逻辑

如果说与观众的互动回应了电影“为谁创作”的问题，那么人工智能（AI）则在深刻地改变着电影“如何创作”。本届电影节特别设置了“破界新生：AIGC重构电影工业未来”技术论坛、“新浪潮论坛”等环节，邀请业界专家共同探讨这一议题。

AI技术正逐步渗透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博纳影业集团影视制作部副总经理曲吉小江回忆，在2023年拍摄电视剧《上甘岭》时，剧组需要一批美术氛围图，美术指导利用AI在数小时内便高效完成了创作。2024年初，博纳成立了AI制作中心，并运用全流程AIGC技术制作了科幻短剧集《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此后，AI工具的能力以惊人的速度迭代更新，预示着颠覆性的影视产业作品即将涌现。

技术门槛的快速降低使得“人人皆可创作”成为现实。演员吴汉坤利用AI制作了一部参赛短片，仅花费1000元预算，耗时近两百小时。“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个人一台电脑就能完成完整的片段。”导演俞白眉认为，这种变化是将“创作生产工具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他进一步阐述：“你贡献一份力，我贡献一份力，最终形成一个可以不断接续的作品，这在AI时代之前是无法想象的。”

然而，在兴奋之余，人们也在审慎地审视AI的潜力与局限。随着使用经验的积累，人们对其“底细”的了解也日益加深。AI虽能处理诸多任务，但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俞白眉警示道：“大型模型可能存在‘讨好型人格’，会顺应用户编造看似合理却虚假的资料，从而严重误导创作者。”吴汉坤补充了一个具体例子：在为短片配音时，他特意加入了一些破音和高音，AI却将其误判为错误并进行了修正。结果是声音虽然技术上完美无瑕，却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和表演的感染力。

无论技术如何先进，最终的落地执行仍依赖于人的工作。曲吉小江举例，成龙在拍摄电影《传说》时，尽管借助AI呈现了年轻时的状态，但他本人仍坚持每天到现场，陪同替身演员完成了所有戏份的拍摄。“这体现了演员的敬业精神。技术可以还原年轻的外貌，却无法复制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片场的那份执着。我们所说的人与AI的合作，是一种‘灵智共创’，‘灵’代表人类的灵魂、情感、审美，以及电影的温度和精神内核；‘智’则代表人工智能的算力生成与创造能力。这种共创并非简单的替代或辅助，而是一种双向的奔赴。”编剧张珂的观点更为直接：“技术进步反而会更加凸显人的价值。在AI海量生产内容的时代，‘鲜活感’和‘人情味’将变得尤为稀缺。AI如同镜子，能够映照出创作者的真实水平，那些仅依靠概念和噱头的作品将无处遁形。”

图为影片《传说》海报。资料图片

从“票房经济”到“影响力经济”，“电影+”激活产业生态

走出影院，电影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本届电影节最富活力的场景之一便是“帧燃青年聚场”主题市集。在手作街区，清宫造办处錾刻技艺与原创潮玩盲盒并列展示，吸引了众多慕名而来的长队；光影街区则汇集了复古胶片相机、数字国画、纸雕艺术等，供观众互动体验；更有电影明星担任“一日摊主”，吉祥物“燕喜儿”沿街巡游，吸引粉丝与游客纷纷拍照打卡。电影IP以这种可触摸、可感知的形式融入了日常消费场景。

市集上涌动的人潮与活跃的消费景象，与产业论坛上多位嘉宾达成的共识不谋而合——中国电影经济的新生态不应仅仅关注票房数字，而应从“票房经济”转向“影响力经济”，以IP的长期运营为核心，构建全产业链协同发展的模式。

这一理念已在各大电影公司得到实践。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阐释其“一切为了IP”的战略：“从电影中诞生的IP，会承载着电影的形象、主题以及观众的情感记忆和情绪共鸣，进入后续的衍生品或关联产品市场。观众对IP的关注首先体现在其所带来的情感价值和情绪价值。因此，IP后续的每一个产品都应带有内容烙印，最好能对原IP进行内容的拓展、提升和补充，既能唤起观众的记忆，又能带来新意，从而持续吸引观众。”

上影集团董事长王隽以《浪浪山小妖怪》为例：“该影片在开发初期就遵循了IP化思路。2023年，我们通过短片先行试探市场反应，并在电影上映前推出了超过800款联名产品，涵盖咖啡、智能汽车、文具等多个领域，同时还同步开发了VR电影。最终，影片票房达到了17.2亿元，而IP衍生品交易总额则高达25亿元。”

“+”号所蕴含的力量远不止于IP。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推出了10条“跟着电影去旅游”主题线路，将这座城市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电影院”。从城市中轴线到郊区，从红色记忆到都市时尚，“电影+文旅”模式让更多影迷得以参与到这场春日盛会之中。

由此可见，电影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影院本身。北京广播电视台副总编辑边建表示，近年来，“电影+科技”“电影+IP”“电影+文旅”等跨界融合正在推动产业实现全方位价值重塑。电影已然成为连接内容、技术和产业的完整链条。如何更好地运用这一链条，将是中国电影未来发展的重要课题。（记者 李蕾 董城 通讯员 何鱼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