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破百后，山东地炼告别“每桶省20美元”时代
每经记者|彭斐每经编辑|张益铭
2026年春天，齐鲁大地的拂晓仍带着几分凉意。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山东多家地方炼厂的期货交易室却早已彻夜通明，灯光亮了一整晚。
熬得双眼通红的交易员紧盯着海外盘面上不断跳动的原油(607, -8.60, -1.40%)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持续敲击。屏幕上每一次点位变化，都直接牵动着身后成排炼塔（炼油塔，石油化工行业里核心的大型立式压力容器）的命运。
曾经，凭借特殊渠道带来的原油价差红利，山东地方炼厂与民营加油站联手，创造了行业高速扩张的黄金(582, 8.80, 1.54%)时期。
如今，国际油价迈上100美元/桶关口，过去的采购折让在一夜之间消失。再加上税务监管愈发严密，以及新能源出行方式带来的冲击，一场关乎生存的残酷较量，正在齐鲁大地的炼塔之间悄然上演。
原料端的深刻变化，正不断吞噬地炼（地方性炼油厂）企业本就有限的利润空间。
多位业内人士证实，过去几年，不少山东地炼采购原油时，主要锁定部分特殊渠道资源，并通过未纳入公开名单的“影子船队”进行运输，在放弃正规保险的前提下，换取更明显的采购成本优势，这也是行业多年赖以维系生存的重要方式。
“以前买这些原油，每桶能省20美元，现在连一分钱优惠都没了。”长期与山东地炼往来的石油系统内部人士薛宇（化名）一句话，道出了当前地炼企业原油采购成本飙升的现实困境。
薛宇解释说，目前全球原油供应依旧偏紧，俄罗斯、伊朗原油已经从过去相对冷门的折扣货源，转变为全球市场争抢的对象；再叠加美国对部分已装船原油给予临时豁免，全球买家迅速涌入，曾经存在的采购折扣被彻底抹平，价格全面向国际基准油价靠拢。
这一行业难题，也得到原东明石化副总裁、现任山东省高端化工产业发展促进会秘书长张留成的印证。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此前国际油价在60美元/桶时，叠加10美元左右的采购优惠，原油到岸成本仅50多美元/桶；而如今国际油价突破100美元/桶，不仅原油本身价格接近翻倍，运费等附加成本也同步走高，直接让企业流动资金需求整整翻了一番。
炼油成本的急剧抬升，直接把地炼企业的加工利润压到了低谷。金联创监测数据显示，截至3月18日当周，山东地炼加工进口原油的理论利润降至-153元/吨，较上一周期骤降553元/吨，现货炼油业务已经全面陷入亏损。
除了成本飙升，地缘政治引发的次级制裁风险，也可能在任何时候切断企业赖以生存的链条。双重压力之下，山东地炼的原料端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断粮”危机。
《中国能源报》报道称，2025年，多家山东地炼企业被美国纳入制裁名单，直接触发制裁的原因，是其被认定采购了伊朗原油。
“美国的长臂管辖，直接掐断了企业的美元结算渠道，被制裁企业基本失去了国际贸易能力，融资通道也会随之中断。”一位汇丰石化原管理层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点出了制裁的致命性影响。
张留成对此同样十分担忧：企业一旦进入制裁名单，银行就不敢继续合作，随之而来的就是融资受阻。短期来看，相关地炼企业的原料供应会受到限制，只能转向俄罗斯、非洲及南美原油，并重新搭建运输与贸易链条，承受成本增加和供应链重建的双重压力。
现货端长期亏损，也迫使地炼企业不得不走进期货市场。
“原油交割周期通常在40天左右，现在采购的原油，真正交割并投入生产往往要等一个多月以后。”山东某老牌炼化企业销售经理张磊（化名）向记者解释了炼厂采购天然存在的滞后性——在油价剧烈起伏的背景下，这40天足以让一笔原本盈利的采购变成巨额亏损。
为了对冲这一漫长周期里的价格波动风险，期货套保已经成为炼厂的必答题。“企业都设有专门的期货套保经营部，全天24小时安排人员值班盯盘，持续进行交易操作。”张磊从期货部门同事处了解到，团队往往要在深夜守着海外盘面，直到凌晨两三点美盘收市后，才能稍微放心休息。
这种近乎苛刻的谨慎，源于2020年那轮极端行情带来的“负油价”阴影。
“那是非常特殊的一段时期，山东不少炼厂都赔得很重。当时油价一路下滑，有人想靠低价采购原油去摊薄高价库存成本，结果油价越跌越补，最后竟然跌到了负值。”张磊回忆说，“现在企业的操作思路变得非常现实，做期货一方面是为了对冲现货亏损，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原油交易中把利润补回来。现货赚不到钱，就只能靠期货弥补，本质上和炒股的逻辑有些相似。”
除了期货市场上的激烈博弈，现货库存管理也成了地炼企业押注未来的重要筹码。一家年销售额超过600亿元的地炼企业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透露，其所在企业的原油库容可达六七万吨，即便生产部门反馈储罐已经全部满仓，公司计划管理部门依旧会下达严格要求，禁止随意动用库存原油。
这一安排背后，是国内炼厂普遍采用的“M+2”原油采购周期——3月份投产的原料，其实来自1月份采购的原油，而那时采购价格仅约60美元/桶。按照这一节奏推算，当前高油价对应的成本，要到4月底、5月初才会集中传导至炼厂生产端。
在这一背景下，通过下调开工率、放慢低价原油消耗速度，已成为炼化行业的普遍做法。金联创3月19日发布的成品油市场周报显示，截至3月18日，山东地炼常减压装置开工率为62.84%，较前一周下降0.29个百分点；剔除大型炼化项目后，山东地炼开工率仅58.42%，较前一周下降0.32个百分点。
在张磊看来，这一连串操作的核心，本质上是企业对未来油价的一场“押注”：一方面判断后续油价可能还有上行空间，如果现在就消耗掉低价原油，未来就必须承受更高生产成本；另一方面，这也是企业对市场作出的统一应对——既然不赚钱，那自然就少炼、少卖。
随着这一轮油价大幅上扬，民营加油站的利润空间已被压缩到极限，整条产业链曾经的高利润逻辑正在迅速瓦解。
汇丰石化一位销售人员透露，截至3月23日，92号汽油批发价已经涨至9700元/吨，较月初上调约2000元/吨，折算到站成本约为7.2元/升，而社会加油站的零售价普遍只有7.4元/升左右。如果再算上其他经营成本，民营加油站几乎已经没有盈利余地。
曾经，民营加油站与山东地炼联手构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薛宇还原了行业过去的高利润秘诀：“地炼和中石化、中石油等主营单位最大的差别，就在消费税环节。过去地炼企业经常会在消费税上做文章，实际产出的是汽柴油，开票时却改成沥青(3609, -13.00, -0.36%)、化工品等无需缴纳消费税的品类，也就是业内常说的‘变票’。靠这套做法，地炼油品每升能比正规渠道便宜1.2元~1.5元。”
但如今，这套延续多年的行业潜规则已经难以继续存在。京博石化一位人士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随着国家税务监管体系持续完善，这类“灰色利润空间”已经越来越难保留。
合规成本的上升，也宣告了地炼与民营加油站高利润时代的结束。面对成品油限价令与高企的原油成本，不少炼厂和民营加油站为了生存，开始采用“挑肥拣瘦”的产品置换策略。
张磊向记者透露了这一不太为外界熟知的行业生存逻辑：“既然0号柴油卖不上价、赚不到钱，那就少生产，甚至干脆停售0号柴油，转而去生产利润更高的-10号柴油，或者95号汽油。”他解释，不同标号油品的生产成本其实差别不大，但-10号、-20号柴油的终端售价更高，利润空间也更可观，所以炼厂会优先安排高利润产品的生产和销售。
“炼厂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这样做，就只能面对破产。”张磊表示。这种供应策略虽然勉强为炼厂保住了微薄利润，却把压力直接传导到下游，导致物流企业、农机用户面临基础油品供应紧张的问题。
如果说高油价和强监管是悬在山东地炼头上的利剑，那么新能源汽车的快速渗透、城市轨道交通的普及，则是在根本上削弱地炼和加油站赖以生存的市场土壤。
张磊在济南切身感受到了出行方式变化带来的冲击。“济南地铁修通之后，干净方便、客流也不算拥挤，坐几站路只花几块钱，速度还快。我用支付宝绑定乘车码，还能打七八折。”
有客户向张磊抱怨，过去日常通勤高度依赖私家车，如今轻轨、地铁反而成了首选，这直接导致沿线加油站销量下滑近一半，普遍至少缩减了三分之一。
炼油业务日渐式微，转向精细化工、延伸产业链，似乎成了地炼企业突围的唯一方向。但这条转型之路，同样荆棘密布。
以中国石化为例，2025年其炼油事业部实现营业收入1328.51亿元，但对应营业利润仅90.95亿元，明显低于勘探及开发事业部、化工事业部。而在2025年，由于部分产品市场价格波动、个别生产装置停工或亏损等原因，中国石化计提减值准备合计131.78亿元。
大额资产减值计提的背后，是整个石化行业共同面临的产能过剩难题。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2025年数据显示：国内有机硅产能5年间增长1.4倍，聚醚多元醇行业开工率不足50%；产能过剩已严重扭曲价格机制，80美元/桶油价背景下的乙烯价格，竟然与50美元/桶油价时基本持平。
“行业形势逼着企业往精细化工方向转，但这条路并不好走。眼下如果再通过大规模举债来投入转型，显然并不现实。”一位去年已经转战新能源行业的炼厂原管理层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坦言。
张留成也指出，炼厂转型的核心方向，是转向乙烯、丙烯、PX等化工原料生产，但当前下游化工行业与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直接导致塑料(8383, 12.00, 0.14%)、化工原料需求持续走弱，延伸产业链的转型布局在短期内根本无法兑现收益。
在政策主导的产能置换浪潮中，山东地炼行业已经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薛宇向记者指出，山东已经关停了大量小型炼厂，并整合落地了裕龙石化这样2000万吨级的大型炼化一体化项目，依靠超长产业链布局，主打“减油增化”的转型路径。但对东明石化、京博石化等老牌地炼企业而言，受制于既有生产设备，转型步伐相对较慢，业务主体依然以炼油为主。
终端市场不断被新能源侵蚀，行业又处在全球制裁与高成本交织的寒冬中，张磊等一线从业者很清楚，属于地方独立炼厂粗放扩张、高利润增长的时代，已经悄然结束。在这场关乎生死的行业洗牌中，只有率先完成超长产业链的深度整合，并熬过艰难的转型阵痛，才有机会在未来能源格局中赢得一张珍贵的入场券。
封面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彭斐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