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为何成了美国科技领域的“总监管者”
特朗普在竞选连任期间,曾把自己塑造成“首席减监管者”,并承诺大力清除制度束缚,激发美国创新潜能。然而,在他执政最初三个月里,他实际上已成为美国科技史上权力最集中的监管人物——无论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落地、芯片产业链、社交平台内容治理,还是全球科技竞争方向,几乎都受到其直接影响。
这种罕见的权力聚拢,并非依靠国会推动完成,因为党争僵持已使多数关键科技法案难以落地。相反,特朗普通过行政命令、政治施压以及与企业掌门人直接协商,依照自己的优先事项重构科技产业秩序。由此形成了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新型监管方式,最终拍板科技政策的,不再是独立监管机构,而是白宫本身。
能源:最大的卡点
特朗普监管权最具冲击力的表现,是上月推出的“纳税人保护承诺”——这是一项由他与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OpenAI、甲骨文及xAI等公司首席执行官面对面谈成的安排。
按照协议,这七家企业承诺为新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所需的全部电力负责,包括建设、采购或供应,并承担电网改造及输电设施扩建的全部费用。作为交换,特朗普承诺把新建电厂和输电线路的审批周期,从通常的3至5年,大幅压缩到2至4周。
这一协议事实上把科技行业能源事务的主导权,从州公用事业委员会和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FERC),转向了白宫。如今,特朗普本人将依据企业是否达到其政府提出的能源要求,决定哪些数据中心项目可以获准推进。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由总统亲自决定国内每一个大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能否上马,”一位参与磋商的科技公司高管表示,“如果不按特朗普的要求来,你几乎什么项目都推进不了。”
这项政策的出台,背景是数据中心密集州份的居民对电价上涨愈发不满。特朗普抓住这一焦点,将其塑造成一场维护普通美国民众利益、避免他们为科技巨头的人工智能扩张买单的斗争。
芯片:拿国家安全做杠杆
特朗普还借助国家安全相关权力,把对半导体这一现代科技核心产业的控制进一步抓在手中。
上任后仅数日,他便援引《贸易扩张法》第232条,对所有进口先进计算芯片征收25%的关税。此举意在迫使芯片厂商加快在美国本土设厂,并且已初见成效:英特尔、台积电和三星都宣布将提速其在美制造投资计划。
与此同时,特朗普明显放松了人工智能芯片出口限制,推翻了拜登政府此前的相关政策。这一决定是在英伟达强力游说后作出的,该公司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曾警告,出口禁令正使企业损失数十亿美元收入,并把市场空间让给竞争者。
特朗普还动用了《国防生产法》(DPA),优先确保美军和关键基础设施获得芯片供应。今年2月,他要求英特尔和台积电将其在美国生产的先进芯片中30%优先分配给国防承包商,此举在科技圈引发强烈震动。
“如今的半导体产业实际上已经带有准国有化色彩,”一名前商务部官员表示,“特朗普决定谁能拿到芯片、拿到多少,以及要以什么价格拿到。”
社交媒体:用政治施压实现监管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领域的监管方式更加非常规。他没有力推新法,而是通过政治压力和监管威慑,促使平台调整内容审核机制。
上任数小时后,特朗普就签署行政命令,要求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调查社交媒体企业是否存在“政治偏向”以及“压制保守派声音”的问题。今年3月,在解除了两名民主党委员职务后,特朗普已完全掌控联邦贸易委员会,而该机构也已对Meta、X和YouTube展开调查。
特朗普还反复扬言要废除《通信规范法》第230条——该条款使社交媒体平台无需为用户发布内容承担法律责任。虽然国会尚未正式行动,但这一威胁已像悬在行业头上的利剑,持续施加压力。
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内容审核规则出现了明显变化。主要平台恢复了数千个此前被封禁的保守派账号,其中也包括特朗普本人在X平台上的账号,同时也放松了对政治表达和虚假信息的限制标准。
“特朗普甚至不需要通过立法来监管社交媒体,”一名前脸书高管表示,“他只要给马克·扎克伯格打个电话。如果扎克伯格不照办,特朗普就可能让他的公司付出巨大代价。”
人工智能:联邦优先加行业自治
在人工智能监管问题上,特朗普采取了双线并行的做法:一方面削弱州级监管,另一方面让行业自己制定规范。
今年3月,特朗普政府发布《国家人工智能政策框架》,呼吁国会立法确立联邦人工智能规则的优先适用地位,以替代各州现有及未来的相关规定。该框架禁止各州出台任何“过度阻碍”人工智能发展的法律,并将多数监管权集中到联邦层面。
与此同时,特朗普拒绝另设新的联邦人工智能监管机构。相反,他组建了白宫人工智能委员会,成员几乎清一色来自科技行业,负责制定人工智能安全与伦理方面的自愿性标准。
该委员会由大卫·萨克斯担任主席——这位前贝宝高管、特朗普盟友已于今年1月被任命为白宫人工智能与加密货币特别顾问。委员会成员包括Meta的马克·扎克伯格、英伟达的黄仁勋、甲骨文的拉里·埃里森以及微软的萨提亚·纳德拉。
批评者认为,这种设计无异于让行业自我约束,也就是由科技企业亲自制定限制自身的规则。但特朗普则为此辩称,政府官僚体系动作太慢、理解不足,难以有效监管人工智能这类快速演进的技术。
科技监管背后的政治逻辑
特朗普转而成为科技行业的“首席监管者”,让不少观察者感到意外——他们原先认为他会对这一行业采取更放任的态度。但从政治逻辑看,这种变化并不难理解:科技监管既能帮助特朗普迎合民粹主义支持群体,也能向美国商界释放好处。
对民粹主义选民来说,特朗普可以宣称自己正在遏制科技巨头权力,保护普通美国人免受高电价和内容审查影响;而对企业界而言,他又能提供更快的审批、更低的税负和更少的制度障碍——前提是企业遵循他的规则。
这种做法还使特朗普绕开了繁杂混乱的立法流程——毕竟他的议程在国会常常推进受阻。借助行政权力和直接谈判,他无需等待国会点头,就能迅速落实政策。
科技监管进入新阶段
特朗普成为科技行业“首席监管者”,也意味着美国“无许可创新”时期正在走向终结。过去二十年间,硅谷几乎处于低监管环境之中,能够较为自由地开发新技术、试验新商业模式,而不必过多担心制度约束。
如今,这一阶段已经结束。科技行业不再依赖自我治理,而是越来越受到特朗普主导。现在真正的问题已不再是科技会不会被监管,而是会以何种方式被监管,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批评者警告说,特朗普这种个性化监管模式加剧了不确定性,削弱了法治基础,也让总统权力被进一步放大。他们认为,围绕人工智能、半导体和社交媒体的重大决策,理应通过民主程序形成,而不该由白宫单方面裁定。
但支持者则认为,特朗普的监管路径恰恰是科技产业当前所需要的。他们指出,传统监管体系反应迟缓、程序繁复,无法跟上技术变革节奏,而特朗普亲自推动,有助于确保美国继续保持全球科技领先优势。
无论外界对这场争论如何评判,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特朗普从根本上重塑了美国政府与科技行业之间的关系。无论评价是正面还是负面,他都已成为当下科技行业的“首席监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