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冲突扰动市场：油价大涨引发全球衰退担忧

记者丨周蕊 见习记者林芊蔚

编辑丨和佳 曾静娇 李莹亮

在中东紧张局势不断升温的情况下，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明显放大。据新华社消息，北京时间4月8日，美伊双方宣布同意临时停火。受此影响，国际油价迅速回落，截至10点25分，纽约原油期货报96.2美元/桶，日内下跌14.8%，布伦特原油报94.9美元/桶，日内跌幅超过13%。

股市方面，美股三大股指期货全线走高，亚太市场普遍高开，日韩股指涨幅均超过5%，A股与港股的升势也在进一步扩大。

自美伊冲突发生以来，纽约期油累计涨幅已超过60%，道指累计下跌接近5%；韩国综合指数跌超10%，日本日经225指数创下自2008年以来最差的月度表现。

分析人士认为，近期股市与油价之间的联动正在持续增强，“油价主导市场”的特征越来越突出。而一旦能源供应长期受阻，高油价将通过企业成本上升、居民消费受压及通胀预期抬升等多条路径，对全球经济造成更深远的拖累。

在这样的背景下，市场也在重新判断这轮冲击的性质：这场由能源供应中断带来的扰动，究竟只是阶段性波动，还是会进一步演变成更广泛的宏观经济转折？面对通胀压力再起与增长不确定性上升，美联储将如何拿捏政策节奏？全球经济是否正从“复苏”迈向“再平衡”甚至“放缓”？

围绕这些核心问题，南方财经记者专访了标普全球首席经济学家Paul Gruenwald。他在采访中明确将当前局势定义为一次典型的“供给冲击”，并系统梳理了其对不同经济体的差异化影响、对货币政策节奏的掣肘，以及全球经济可能面对的阶段性风险路径。

Paul Gruenwald。资料图

金融市场波动升级 “油价驱动”逻辑更加明显

南方财经：当前经济环境十分复杂，市场越来越倾向于认为美国正处在某种滞胀状态，是这样吗？那么标普的基准判断是什么？

Paul Gruenwald：我们刚刚发布了最新情景分析，因此这一判断也是最新的。这是一次供给冲击。所谓供给冲击，就是产出回落、通胀上升。所以我不确定是否能简单概括为滞胀，但按照我们的预测，今年美国通胀会明显抬升，可能达到4%。产出所受冲击则取决于国家类型，如果是能源出口国，目前影响可能还不算特别严重；如果是能源进口国，同时又缺乏库存或战略储备，那么风险就会更高。总体来看，这仍属于供给冲击，而且影响主要集中在亚太地区以及大型能源进口国。

美国劳动力市场结构生变：就业表面稳定但支撑面收窄

南方财经：随着近期ADP就业数据公布，你如何评价美国劳动力市场现状？

Paul Gruenwald：美国劳动力市场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目前我们的估算是，为了让失业率保持稳定，美国每月只需新增约3万个就业岗位。过去这一数字大约在15万左右，原因在于移民几乎已经减少，如今进入美国的外国留学生及其他劳动力明显变少。因此，为维持就业稳定所需的新增岗位数已经明显下降。不过，眼下真正推动就业增长的几乎只有一个行业，那就是医疗保健。科技行业在下滑，政府部门在下滑，制造业在下滑，教育基本持平。所以从整体上看，就业表现仍然不错，失业率相对较低，大致在4.3%到4.4%之间。但就业增长的基础非常狭窄，这本身就是一个风险点。

南方财经：市场认为当前处于一种“不扩招也不裁员”的状态，你是否认可？

Paul Gruenwald：是的。通常劳动力市场存在我们所说的“流动性”，也就是员工离职和企业补招新员工。疫情之后，这种流动性一度非常高，但现在已经明显收缩。企业招聘意愿明显减弱，同时员工离职率也在下降，整个劳动力市场的人口流动几乎可以说已经收紧。这意味着经济增长的基础进一步变窄，目前明显低于趋势水平或正常状态。

宏观不确定性抬升 市场正在重定政策路径

南方财经：美联储在制定政策时同时看通胀和就业，而且鲍威尔任期将在5月结束，新主席即将上任。你是否认为美联储的基本政策路线会改变？

Paul Gruenwald：美联储是通过委员会来决策的，共有12位拥有投票权的成员。主席当然具有很大影响力，我们需要观察Kevin Warsh上任后的表现，但他接手的仍是一个对通胀保持高度警惕的美联储。当前美联储仍处在降息路径之上，但显然并不急于行动。美国经济整体表现尚可，如果经济维持稳健而通胀又高于目标，那么即便存在降息空间，节奏也会偏慢。此外，中东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意味着，不只是美联储，我们认为全球主要央行整体都在观望。在油价等因素持续推高通胀压力的情况下，各国央行都不会轻易采取激进降息。

南方财经：你是否依然认为今年会降息？如果会，幅度大概如何？

Paul Gruenwald：我们目前的基准情景是今年只剩下一次降息。此前我们的判断是下半年会有两次降息。原本我们就认为今年上半年美联储会按兵不动，而现在这种倾向更加明显。我们仍保留一次降息预测，但前提是中东冲突能够较快缓和，局势趋于稳定，通胀开始回落。如果冲击持续更久、影响更大，那么今年很可能不会降息。

能源冲击如何传导：从供给扰动走向全球市场风险

南方财经：在中东风险依然较高的情况下，你们是否已在模型中纳入类似油价冲击的场景？

Paul Gruenwald：是的。标普全球内部设有能源部门，他们在跟踪局势发展方面做得非常到位，并建立了一个三阶段模型。第一阶段是所谓“流动阶段”，即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已经在途运输的油气仍能继续交付，而目前这一阶段已经结束，因为相关船只已抵达目的地。

现在我们进入第二阶段，也就是供给冲击阶段。如果你是油气生产国，这种局面是利好的；如果不是，你就只能依赖库存，或者进入当前价格极高的现货市场。我们大约失去了15%的石油供应和20%的天然气供应，因此价格会上涨，同时需求将被迫回落，以与供给重新匹配，除非供给恢复。当前我们正处于这一阶段。

第三阶段也是最严重的一步，就是演变成全球市场危机。如果这种情况持续较长时间，需求被明显压缩，市场会下调对增长、利润和支出的预期，随后可能出现市场抛售、风险资产出清以及资金流向美元等现象，消费者会减少开支，企业会压缩投资，进而引发全球经济放缓甚至衰退。目前我们尚未进入这一阶段，但下一步风险可能会从实体供给冲击转向金融市场冲击。

南方财经：世界经济在2008年、2020年和2022年都经历过能源或危机冲击，这一次有哪些不同？

Paul Gruenwald：这些情况彼此并不相同。2008年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金融危机，2020年是全球疫情，而这一次则是供给冲击。霍尔木兹海峡过去从未真正关闭过，这是一次非常特殊的事件，尽管这一情景曾多次被提起，但真正发生依然很少见。当前全球对能源的依赖程度已低于上世纪70年代，经济结构更加多元，生产率也更高，美国所处位置也更有优势，因为当年美国还是能源进口大国。因此，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全球格局，观察哪些国家生产能源，哪些国家依赖进口，哪些国家拥有库存。在亚洲，中国、日本和韩国目前相对处境较好，因为它们建立了战略储备，可以支撑数月。虽然储备并非无限，但短期内能够形成缓冲。

南方财经：你们团队提出了一个“经济严重下行情景”，这一情景的具体触发条件是什么？

Paul Gruenwald：那是一个市场层面的情景。如果局势从地区性供给冲击升级为全球市场冲击，我们就会进入这一阶段。前提是市场形成一种共识，即供给不会迅速恢复，影响会扩散到全球，甚至海峡关闭时间更长。目前技术人员与金融人士之间存在分歧，技术人员认为恢复供给需要更长时间，包括恢复生产、重新调配船只以及运输能源，这并不像拧开水龙头那样简单。这是一个复杂的供应链过程。眼下我们还看到伊拉克和科威特暂停了部分生产，这些环节都需要逐步恢复，然后才能将石油装船并运输出去。这是一个物理过程，而不是简单的金融反应。

南方财经：除了市场已经较为关注的风险之外，还有没有一些你认为当前被低估的尾部风险？

Paul Gruenwald：我认为最糟糕的情景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一种，只是它的严重程度目前仍存在不确定性。不过，展望2026年，也有一些积极因素，比如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投资仍在持续，这不仅是美国的投资逻辑，也会给泰国、越南、墨西哥以及部分印度地区带来出口机会。金融条件整体依然偏宽松，尽管美债收益率上升、利差扩大，但仍低于历史均值。目前唯一消失的有利因素是低能源价格，如今能源价格已上升，并伴随供给冲击，这些因素之间的互动将对未来几个季度产生重要影响。

南方财经：美国的高债务问题现在是否仍然值得警惕？

Paul Gruenwald：是的。能源危机并不一定自动转化为更高的终端价格，因为政府可以通过补贴进行缓冲，也可以要求能源企业压缩利润，或者把成本传导给消费者，这与关税传导机制有些相似。如果政府选择补贴，债务就会进一步增加；如果不补贴，成本就会转嫁给消费者，从而带来通胀压力，这也是各方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南方财经：如果具体看中国，标普如何判断中国今年的经济增长路径？

Paul Gruenwald：我们对中国今年的增长预测大约是4.5%。结构性问题依然存在，比如房地产投资偏多，但中国在清洁能源、电池、电动车以及光伏等领域的出口表现较好。此外，中国虽然不是能源生产国，但拥有较多库存，因此相对具备一定缓冲能力。未来能源安全的重要性会进一步提升，各国都会更加重视能源自给能力。

南方财经：标普对全球经济整体前景如何判断？

Paul Gruenwald：总体而言，全球经济长期增速预计维持在约3.25%。真正能够显著左右全球增长的主要是美国、欧盟和中国，这三者各自大约占20%，合计接近三分之二。如果中国维持大约4.5%的增长，而美国与欧洲变化不大，那么全球整体增长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当然，一旦进入市场冲击阶段，全球增长就会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