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背后的容颜制造史

来源：第一财经

电影工业的崛起，将化妆品推上了全球化的巅峰。

如何描绘神祇的容颜？肖像是否必须与本人相似？怎样让观众瞬间辨别忠奸？我们在修饰面容时遵循着哪些潜在准则？面容呈现绝非单纯审美议题，而是与政治、历史、科技及心理学深度交织。艺术畅销书《图像》《色彩》作者法尔奇内利在新著《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中，全面剖析了人类改造面容的手段与动机。获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摘录书中"工业化面孔复制"章节，供读者品鉴。

若要选定明星文化诞生的元年，1879年无疑是最恰当的选择。这一年，一项颠覆人类生活的发明问世：白炽灯。

电灯问世前，演员化妆需考量日光、煤气灯或烛光的照明特性。而新照明更强烈、更聚焦，且至关重要的是：电灯稳定无闪烁。最早觉察到传统妆造亟需变革的正是演员群体。早在19世纪30年代舞台启用煤气灯时，从业者便意识到旧式妆容过于戏剧化。此外，随着影迷开始搜集明星照片，演员也必须以更贴近真实的状态面对镜头。

于是，当化学家致力于研制新型合成色素时，女演员们已将化妆品带入各阶层女性的日常：无论名媛抑或女工，上妆已成为寻常之事。事实上，1925年"代沟"概念初现时，正是用以描述涂口红少女与不施粉黛母亲间的观念冲突。

此时女演员的影响力已今非昔比：伴随电影业井喷，她们的容颜成为大众追捧的范本。这段历程中有若干关键节点。20世纪头十年，俄罗斯芭蕾舞团登陆伦敦与巴黎：首席舞者尼金斯基在《天方夜谭》中浓墨重彩、艳丽夺目的造型引起巨大反响。这深深启发了20世纪两大美妆品牌创始人伊丽莎白·雅顿与赫莲娜·鲁宾斯坦。

两年后，考古学家发掘出那尊闻名遐迩的描着黑色眼线的娜芙蒂蒂塑像，随后在1922年，图坦卡蒙陵墓重见天日，出土众多盛有香脂与眼线膏（一种以硫化锑为原料的黑色颜料，专用于眼部勾勒）的器皿。古埃及风潮风靡全欧。英版《Vogue》甚至撰文解析娜芙蒂蒂之女安赫塞娜蒙王后的妆扮。人人都渴望拥有那圈黑色眼线勾勒的双眸。如今眼线笔轻易达成的效果，在当时尚属罕见：事实上，19世纪眼线笔仅限剧院使用，日常中女性仅涂抹眼影。

率先掀起这股潮流的是演员蒂达·巴拉。她以古王后般的妆面示人，素白脸庞搭配深邃黑线，在两部影片中惊艳亮相：1915年《从前有个笨蛋》（片中她饰演吸血女鬼，vamp即致命女郎的代称正源于此）与1917年《埃及艳后》。

同年，费城一位化学家受妹妹梅布尔启发，推出首款睫毛膏——梅布尔天生金睫小眼，常将木炭混入凡士林涂抹睫毛。一个商业帝国由此诞生：美宝莲（Maybelline），其名恰是梅布尔（Maybel）与凡士林（vaseline）的合体。

自20世纪20年代始，女性公开补妆非但不再禁忌，反而演变为一种时髦。《Vogue》曾撰文称涂抹口红为"世纪创举"。1915年管状口红上市后，女性终可将其置入随身手袋，随时修饰，摆脱梳妆台的限制。简言之，传统视化妆为轻佻，但20世纪初至30年代，化妆更像一种宣言，一种政治姿态。连女权运动者游行时亦以朱唇示人，彰显女性解放。正如蒂达·巴拉所言："我面容如吸血鬼，内心是女权主义者。化身'致命女郎'正是对压迫者的回击。"

由此，借助工业化妆品之力，独立干练的现代女性形象应运而生。就连象征美国劳动女性的"铆钉女工萝西"身着工装时亦不忘涂抹口红与指甲油。

欲理解现代美妆与演艺界的血脉联系，需从词汇本源探究。"彩妆"（make-up）一词今已鲜有人知其出处，实则源于戏剧舞台：英语中该词本义为"拼凑而成"，19世纪上半叶用以指代角色扮演所需的全部准备，涵盖服饰与妆面。直至1886年，其含义才收窄为专指演员的"面部修饰"。

将"make-up"引入日常词汇的是影坛传奇马克斯·法克特——蜜丝佛陀品牌缔造者。其事业发端于好莱坞。20世纪30年代中期，彩色电影崛起，片场强光令演员汗流浃背，脱妆严重，亟待革新。法克特正是破局者。他与儿子共同研发出一款粉底。该产品迥异于戏剧油彩，防水不溶，不易结块，且虽质地稠厚，在特艺彩色特写镜头下却显得极为自然。

此款产品的革命性在于：戏剧演员即便抱恙或黑眼圈亦可登台，但电影演员须时刻呈现"健康"容颜，因特写会放大肌肤每处细节。故法克特所创粉底与戏剧油彩本质相异：其功用非为面部着色，而是营造未施粉黛的错觉。尽管今人眼光犀利可识破人工痕迹，但在当时，其效果堪称惊艳。

法克特将此粉底命名为"粉饼"（pan-cake）：cake因其压缩饼状形似小蛋糕，需以海绵蘸取涂抹；pan因其在全色胶片（panchromatic film）彩色电影中表现超凡。这堪称一场革命。《乱世佳人》与《绿野仙踪》成为"粉饼"的典范之作，为法克特斩获奥斯卡奖。他不仅是影视妆造的革新者，更是广义"形象设计"的开创者：率先提出"色彩协调"理念，统筹考量肤色、服饰与发色的整体配搭。这在时尚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伴随"粉饼"风靡，法克特之子弗兰克建议将其推向大众市场，并邀影星代言。此策略看似顺理成章（萨拉·伯恩哈特曾代言散粉），但理念上截然不同。19世纪散粉更似梳妆台香氛，属梳妆配件；而"粉饼"则是实用工具，它引导消费者将大众媒体所见应用于日常生活。正如某些彩粉笔以"乔托""伦勃朗"命名，暗示使用者亦可创作大师级画作，粉底商以朱迪·加兰或丽塔·海华斯之名行销，实则向消费者传递：使用此产品，即可在自身容颜上复刻银幕完美妆效。事实上，蜜丝佛陀沿用至今的广告语仍是："蜜丝佛陀，专业化妆师之选。"意指此乃专业人士的利器。

因此，特艺彩色电影引爆了化妆品市场，在杂志广告（此时亦已采用彩印）助推下，化妆品终成全球性庞大产业。这是容貌史上关键转折点。如今，在美妆柜台提及pan-cake，店员即刻递上粉饼；说出make-up，人人皆知所指何物。然而，人们渐已淡忘，这些词汇源自电影工业，其初衷是邀请大众参与银幕奇观的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