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政权:新旧秩序下的内部分歧与团结迷思
4月23日,伊朗多位核心领导人回应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关于伊朗陷入严重政治分裂的说法。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穆赫辛尼-埃杰伊、议长卡利巴夫和外长阿拉格齐相继发表内容相近的声明,否认领导层内部存在强硬派与温和派的对立,同时重申对伊朗伊斯兰革命原则的忠诚。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23日晚在社交媒体发文指出,敌人正发动媒体宣传,试图操控伊朗民众思想,破坏国家团结与安全。多名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高级官员及指挥官也纷纷表态,支持最高领袖的立场。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伊朗德黑兰,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左二)在访问并视察科学研究与技术部时发表讲话。佩泽希齐扬表示,他们不寻求扩大战争,冲突持续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视觉中国(20.410, -0.28, -1.35%) 图
特朗普23日在社交平台“真实社交”上宣称,伊朗人“连自己的领导人是谁都搞不清楚”,而强硬派与温和派的内讧“简直疯狂”。美国媒体Axios 20日援引美国官员消息称,在4月11日至12日的美伊和平谈判结束后,革命卫队与伊朗谈判代表团之间出现严重分歧。
近期伊朗国内连续释放出多个矛盾信号。卡利巴夫在18日的电视讲话中强调外交进程的必要性,并称目前所有外交接触均在最高领袖确立的框架内进行。然而,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半官方通讯社法尔斯通讯社23日发表文章指出,就霍尔木兹海峡及其他战略问题与美国谈判毫无意义,只会给敌方提供时间和信誉。
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分析指出,卡利巴夫的言论主要针对伊朗国内对外交谈判持怀疑态度的民众,同时缓和强硬派对谈判进程的批评。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ISW)分析称,卡利巴夫的批评很可能暗指革命卫队司令瓦希迪,后者此前反对与美国谈判。
针对这一问题,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指出,伊朗目前正处于重组权力架构的过程中。“无论是卡利巴夫,还是革命卫队的瓦希迪,乃至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这些人物都在寻求自身影响力的最大化。在此过程中,难免产生摩擦和意见分歧。”
但阿齐兹指出,声称伊朗领导层陷入分裂乃至内乱的观点,错误地假设伊朗政治决策与军事决策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像(外长)阿拉格齐这样的人物身处外交与军事战略紧密相连的体系之中,这套体系既负责控制局势升级,也负责调整局势降级。”
新任最高领袖已无法领导国家?
被视为温和派和强硬派的多位主要官员密集表达了对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支持。然而,自担任最高领袖以来,他从未公开露面或发表任何讲话,外界因此担忧他已失去领导伊朗的能力。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2日,黎巴嫩贝鲁特,一名真主党支持者在伊朗大使馆举行的纪念集会上手持印有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及其前任哈梅内伊、霍梅尼肖像的海报。视觉中国 图
据《纽约时报》援引多名伊朗高级官员及消息人士报道,穆杰塔巴仍处于治疗阶段,伊朗国家安全、战争和外交事务的关键决策权实际掌握在以瓦希迪为首的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及其盟友手中。
报道援引了解穆杰塔巴健康状况的伊朗官员的话称,他在美此前袭击中身负重伤,但目前思维敏捷、精神良好。一条腿已接受3次手术,正在等待安装假肢;一只手也接受了手术,功能正在恢复。他的面部和嘴唇严重烧伤,导致说话困难,未来需接受整形手术。
曾担任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高级顾问的阿卜杜勒礼萨·达瓦里表示,穆杰塔巴治理国家的方式如同管理公司董事会,而革命卫队的高级指挥官就是董事会成员。“他非常依赖董事会成员的建议和指导,所有决定均由他们集体做出。”
报道称,穆杰塔巴已暂时将决策权下放给革命卫队指挥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与革命卫队指挥官的密切私人联系。穆杰塔巴17岁时自愿参加两伊战争并加入革命卫队,与如今许多革命卫队指挥官建立了终生友谊。
此外,出于对其人身安全的担忧,伊朗政府官员和军方指挥官与穆杰塔巴的沟通极其困难且受到限制,进一步阻碍了穆杰塔巴参与决策的能力。报道指出,伊朗官员与穆杰塔巴通信的所有信息都是手写信件,需由一连串可靠信使接力传递。此前有传闻称,目前只有瓦希迪能与穆杰塔巴见面。
“穆杰塔巴尚未完全掌握指挥权。”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中东和北非主任萨纳姆·瓦基尔表示,“人们对他有所尊重。他名义上是决策机构的一员,或者说需要他签字,但目前他面对的都是既成事实。”
“穆杰塔巴并非至高无上,他或许名义上是领导人,但他远不及他父亲那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国际危机组织伊朗事务主任阿里·瓦埃兹指出。
有哪些人在掌权?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立于1979年。两伊战争结束后,退出现役的革命卫队指挥官通过担任高级政治职务、持有关键行业股份、主导情报行动以及与伊朗外国盟友建立联系,在国内构建了强大的权力关系网络。然而在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统治时期,革命卫队仍须服从其领导,无法直接干涉政府运作。
据《纽约时报》早前报道,在新任最高领袖选举过程中,革命卫队选择支持穆杰塔巴并发挥了关键作用。范鸿达对此指出,就当前德黑兰政治架构而言,伊朗革命卫队拥有明显优势地位。
阿齐兹在《时代》杂志撰稿指出,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权力格局一直朝着进一步巩固的方向发展。战争、外交和局势升级等问题的决策权日益集中到一个相对团结的军事安全核心集团,该集团由革命卫队、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与安全机构关系密切的政治人物组成。
瓦埃兹指出,瓦希迪、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以及前最高领袖军事顾问萨法维在伊朗政权内部拥有广泛权力和影响力,穆杰塔巴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他们。
当地时间2024年3月4日,伊朗德黑兰,时任伊朗内政部长艾哈迈德·瓦希迪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有伊朗官员告诉西方媒体,伊朗总统及其内阁已被边缘化,只能专注于国内事务。此外,阿拉格齐在战前曾主导与美国谈判进程,但该角色目前已被卡利巴夫取代,这一决定是由革命卫队做出的。
阿齐兹对此分析称,伊朗文职机构并未就此变得无关紧要,而是被重新定义了。伊朗总统府、外交部以及国家其他部门不再作为独立的战略指导中心,而是执行由其他机构制定的决策。
卡利巴夫在伊朗当前体系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卡利巴夫并非独立于安全核心之外,也并非掌控着它。他身处一个由共同机构背景和军事经验构成的网络之中。其结果不是形成一个四分五裂、相互竞争的中心,而是一个相对凝聚的结构,其中的分歧往往围绕策略和形象塑造,而非战略方向。”阿齐兹表示。
“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被杀害以后,卡利巴夫作为老资格政治家,地位很高,拥有决定权。”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向澎湃新闻表示。
穆杰塔巴与革命卫队的私人关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伊朗当下的权力结构。报道援引伊朗官员和消息人士指出,穆杰塔巴的密友包括已遇袭身亡的革命卫队前情报主管侯赛因·塔伊布、现任最高领袖军事顾问穆赫辛·雷扎伊和卡利巴夫。多年来,穆杰塔巴、塔伊布和卡利巴夫每周都在最高领袖官邸共进工作午餐,彼此直呼其名,视对方为平等伙伴,而非上下级关系。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6日,伊朗德黑兰,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左)与伊朗最高谈判代表兼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右)会面。视觉中国 图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强硬派的优势可以说被巩固了。在国家出现危机或发生战争时,许多政策会被强化,强硬势力的主导性更强。”范鸿达说道,伊朗任何重大举措,若违背革命卫队观点,就很难作为官方政策执行。因此,任何决策都有赖于各派力量与革命卫队之间的协调,否则前景不容乐观。
分歧但非分裂
当地时间21日,美伊双方叫停了原计划当天开始的美伊第二轮和平谈判。此前数日内,伊朗多次发出自相矛盾的信号。报道指出,伊朗各派就是否应在特朗普维持海上封锁的情况下继续与美国副总统万斯谈判存在分歧。
近两周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系列帖子,声称要迫使伊朗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并再次威胁称,如果伊朗不同意达成协议,美国将轰炸该国发电厂和桥梁。本周,美国海军扣押了两艘属于伊朗的船只。
据了解会议情况的官员和两名革命卫队成员向西方媒体透露,特朗普进一步激怒了革命卫队指挥官,他们认为此举违反停火协议。瓦希迪和其他几位指挥官认为,与美国谈判毫无意义,因为封锁表明特朗普对谈判没有兴趣,而是想施压并迫使伊朗投降。
佩泽希齐扬和阿拉格齐与瓦希迪观点相左,两人警告称,战争已造成严重经济损失,政府估计约为3000亿美元,因此需要解除美国制裁以进行重建。
17日,阿拉格齐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将重新开放商业航运。18日,伊朗军方宣布,由于美国继续实施海上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关闭。
战争研究所报告称,伊朗强硬派支持者近期夜间多次上街举行集会,反对向美国作出任何让步。
金良祥指出,尽管伊朗国内确实存在一些不同声音,但各派共识远比战争爆发前大。“强硬派目前不主张与美国谈判,或要求完全按伊朗条件谈判。温和派支持谈判,但并不代表打算作出重大让步。即使是卡利巴夫,也很难做出实质性妥协。”
德黑兰大学西亚研究副教授哈桑·艾哈迈迪安表示,特朗普声称伊朗领导层分裂是一种心理战,伊朗领导层并不存在任何裂痕。伊朗领导层普遍同意,在美方结束对伊朗港口封锁之前拒绝谈判。“这项政策由13人组成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制定,该委员会是伊朗最高权力机构,比政治内阁更能将国内所有力量——司法、政治、军事和情报力量——聚集在一起。”
范鸿达强调,伊朗国内其实并不存在非常明显的所谓强硬派、保守派、温和派和改革派的界限。“同一个人,可能在某个问题上观点非常保守强硬,但在另一问题上又比较开明、具有改革思想。事实上,在所谓的保守派和强硬派内部,也有不少具有改革想法的人。”
“伊朗并非因文官与军方之间的断层线而分裂。它目前正处于后哈梅内伊时代的过渡期,旧秩序难以撼动,新秩序尚未完全巩固,最高领袖与其说是无可争议的最终仲裁者,不如说是更广泛安全共识的参与者。”阿齐兹写道,“就目前而言,伊朗体制与其说是围绕单一主导人物建立的等级制度,不如说是一个强硬派联盟试图同时应对战争、外交和内部竞争。”
金良祥则指出,革命卫队与文官政府之间存在的分歧,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战场形势仍是“一锅夹生饭”。“伊朗目前确实取得了一定主动地位,但未能根本性扭转此前被动局面,也无法实现彻底改变美伊关系的目标。在当前局面下,无论是临时停火还是和平谈判都无法解决伊朗根本问题,既无法结束美以对伊朗的军事威胁,也不可能让美国解除制裁,这是强硬派接受不了的。”
“对于伊朗来讲,最大威胁其实并非美国和以色列,而是伊朗内部对自身的认知。对于德黑兰决策者来说,如何把战场上展示的优势转化为谈判桌上的实实在在的收获,是需要做出取舍的。”范鸿达表示。
澎湃新闻记者 李怡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