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新时代：透明度骤减，降息前景扑朔迷离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兰素英编辑|王嘉琦

2026年4月29日，或许将成为美联储历史上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当天举行的货币政策会议以及随后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告别发言，打破了多项常规。

此次会议暴露出美联储内部34年来最显著的分歧，12名拥有投票权的官员中，有4人对维持利率不变持反对意见，显示出“鹰派”与“鸽派”之间尖锐的对立。

会后，鲍威尔宣布，他将在5月15日卸任主席职务后，继续以理事身份留任，这改变了美联储75年来遵循的交接传统。

可以预见，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将面临一个极其复杂的局面，但这并未阻碍他大刀阔斧改革美联储的计划。

减少美联储官员与外部的接触、削弱前瞻性指引、取消点阵图，甚至可能不再召开政策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自1994年开启、历经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及鲍威尔四任主席的美联储“透明时代”，恐将在凯文·沃什的领导下宣告终结。

当美联储的决策过程变得更加“神秘”时，外界最为关注的是，在当前油价上涨、通胀居高不下的背景下，凯文·沃什能否兑现其降息的承诺？

4月29日，美联储宣布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5%至3.75%不变。

尽管这一决定符合市场普遍预期，但此次投票结果显示，8人赞成维持利率不变，4人反对。这是自1992年以来，美联储在利率决策上出现的最大分歧。

投下反对票的4位理事包括：特朗普任命的理事斯蒂芬・米兰，他主张降息25个基点；以及三位被视为“鹰派”的地区联储主席——克利夫兰联储的贝丝·哈马克、明尼阿波利斯联储的尼尔·卡什卡利和达拉斯联储的洛丽·洛根。

比高涨的分歧更令人瞩目的是鲍威尔的意外决定：他将继续担任理事直至2028年1月。

此举打破了过去75年里，美联储主席在继任者上任后即刻离职的惯例。最近一位在卸任主席后继续担任理事的美联储官员是马里纳·埃克尔斯（Marriner Eccles），他在1934年至1948年担任美联储主席后，又继续留任理事三年。

鲍威尔解释称，近期美联储面临前所未有的法律挑战，这些挑战正在损害机构声誉，并可能危及其在不受政治干预的情况下执行货币政策的能力。

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政治学助理教授科林・安德森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采访时直言：“他（鲍威尔）可能希望通过保留投票权和提出建议的权利，来制约凯文·沃什的政策走向。”

同日，凯文·沃什的美联储主席提名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以13票赞成、11票反对的表决结果获得通过。共和党人全票支持，而民主党人则全票反对。参议院预计将在5月11日当周对凯文·沃什的提名进行最终投票。

知名记者、常被称为“美联储传声筒”的尼克·蒂米劳斯（Nick Timiraos）指出，这是美联储主席提名历史上首次出现纯粹党派的委员会投票结果。作为对比，鲍威尔在2018年和2022年的两次提名均以压倒性优势获得跨党派支持，分别以22:1和23:1的票数通过。

4月29日鲍威尔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不仅可能被载入史册，甚至可能标志着历史的转折点。

即将接任的凯文·沃什已显露出改革的雄心，其改革的首要目标是让美联储“噤声”。

科林·安德森向每经记者表示：“在凯文·沃什看来，美联储过往最大的失误在于其对外沟通机制，因此政策调整很可能会首先从信息披露和沟通体系入手。”

凯文·沃什认为，美联储的“过度沟通”削弱了政策的权威性。当市场习惯了美联储提前“剧透”政策走向后，反而会过度依赖官方表态，一旦实际数据与预期不符，市场就会出现剧烈波动。

凯文·沃什暗示，他可能不再承诺每次议息会议后都召开新闻发布会，并且可能会减少会议频率或改变沟通方式。

此外，他明确呼吁废除“点阵图”（Dot Plot）。点阵图自2012年起每季度发布一次，展示了19位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成员对未来几年联邦基金利率的预测，被全球交易员视为重要参考。

凯文·沃什还倾向于弱化“前瞻性指引”。他认为，前瞻性指引会造成不必要的政策路径依赖，同时限制美联储灵活调整政策的空间。

这项调整无异于向美联储延续了32年的惯例发起了“挑战”。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联储奉行“从不解释，从不辩解”（never explain, never excuse）的沟通原则。在1994年之前，利率决议并不会被即时公布。

1994年，格林斯潘开始发布FOMC声明。自2011年4月起，伯南克开始在部分议息会议后举行新闻发布会，试图提高美联储政策的透明度。2019年，鲍威尔进一步提升了透明度，新闻发布会成为了每次议息会议的“标配”。

尼克·蒂米劳斯在推文中指出，市场解读美联储政策，本质上是在解读美联储主席的信号。周三（4月29日）的会议，大大增加了这种解读时代走向终结的可能性。

科林・安德森对每经记者直言，这一转变“像是让美联储的对外宣传风格与（美国）政府部门趋同，即除非是为了灌输党派立场或美化舆论叙事，否则就减少公开表态”。如果凯文·沃什切实推行这一政策，美联储高度透明的时代必将结束。

“在缺乏公开、透明的官方沟通的情况下，市场只能自行解读政策动向。这会引发诸多潜在问题，其中最严重的是加剧市场的不确定性。不确定性会拖累经济增长：企业会变得更加谨慎，不愿冒险进入充满未知的领域。同时，企业和投资者会倾向于抱团取暖，集中押注特定的龙头企业或行业板块。这不仅会进一步巩固大型机构的垄断地位，还会增加连锁性系统性崩溃的风险。”科林•安德森总结道。

凯文·沃什的改革措施远不止让美联储“闭嘴”。

在他看来，鲍威尔时期最大的失误在于过度依赖过时的经济数据，如同“看着后视镜开车”，导致政策严重滞后并加剧了市场波动。他认为，过度关注短期数据（如单月非农就业或通胀数据）常常会提供误导性信号。

他主张转向更具前瞻性和战略性的货币政策框架，依据对经济长期趋势的判断来制定政策。与核心PCE数据（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后的个人消费支出，是美联储偏好的通胀指标）的水平相比，凯文·沃什更关注潜在的通胀。

在4月21日的听证会上，他提出，美联储应采用“截尾均值通胀”（Trimmed Mean Inflation）作为主要通胀指标。这种方法类似于“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即剔除当月价格波动最剧烈的项目（如珠宝价格的飙升或鸡蛋价格的暴跌），仅对中间部分的价格变动进行加权平均。

中金分析师指出，根据达拉斯联储的测算，美国的12个月截尾均值PCE在2025年8月达到2.8%的峰值后开始回落，到2026年2月降至2.3%。与同期仍处于3%水平的核心PCE相比，两者相差0.7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如果参考截尾均值指标，将为美联储降息提供更多空间。

那么，将鲍威尔依赖的核心PCE数据“掐头去尾”，就能让降息变得顺理成章吗？

美以冲突已持续两个月，对全球大宗商品市场造成冲击，国际油价一路攀升。这是特朗普给他的“盟友”凯文·沃什提出的第一个难题。

4月30日，6月交割的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一度触及每桶126.1美元。这是自2022年6月17日以来，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首次突破每桶120美元的关口。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前行长比尔·达德利（Bill Dudley）撰文指出，凯文·沃什主张下调短期利率的最新理由是“通胀压力正在消退”，但这一论点缺乏说服力。能源价格的大幅上涨且可能持续，不能简单地被视为“噪音”。石油、天然气、化肥成本的上升，将逐步传导至各类商品和服务，推高核心通胀。整体通胀会影响市场预期，进而驱动工资与物价的螺旋式上涨，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忽视整体通胀将损害美联储的可信度。

高油价预计将导致今年的通胀上升0.6个百分点，同时使经济增长放缓0.5个百分点。最新的媒体调查显示，81%的受访者认为，油价将进一步推高核心通胀，从而增加美联储降息的难度。

最新公布的数据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本周四公布的数据显示，3月份核心PCE价格指数环比上涨0.3%，符合预期，但同比涨幅达到3.2%，为2023年1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在鲍威尔看来，通胀已拉响警报，明显超过了2%的目标。

芝商所FedWatch工具的数据显示，截至4月29日22:38，6月份不降息的概率高达96.9%，到今年12月不降息的概率为82.2%，而加息的概率为7.6%。

摩根大通全球固定收益主管鲍勃·米歇尔（Bob Michele）在本次利率决议后明确表示，预计今年剩余时间内不会再有降息。

加拿大皇家银行环球资产管理公司（RBC Global Asset Management）美国固定收益主管安杰伊·斯基巴（Andrzej Skiba）指出，由于中东冲突的影响，今年的基准情景要么是不降息，要么是在年底前仅降息一次。

更为激进的预测来自麦格理集团，该机构经济学主管大卫·多伊尔（David Doyle）认为，美联储下一次的政策调整可能是加息，最可能的时间点在2027年上半年。

在凯文·沃什的理论框架中，人工智能（AI）的发展有望带来通货紧缩，为他的降息政策提供更长期的支持。他的核心逻辑是：AI将大幅提升生产率，导致供给激增、成本急剧下降，物价持续走低，从而产生长期的通缩压力。

然而，多位美联储官员指出，目前AI更多地体现在提振需求方面——例如数据中心建设、电力价格上涨以及股市走强，这些都进一步刺激了消费支出。这种需求扩张在短期内反而可能推高通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