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美国法老治世在形成

在美国政治的常见叙事里，总统通常被描绘成公仆、宪法的执行者，并通过三权分立实现制衡。可自特朗普再度回到白宫后，一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形象正在被勾勒出来——不再主要扮演公仆，更像是在扮演君主；不再强调制衡，而是呈现出权力高度集中的趋势。

“帝王总统”的登场

越来越多的观察者开始把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执政作风概括为“帝王总统”。从上任第一天签署行政令、废除“出生公民权”，到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把对所有贸易伙伴的关税水平大幅抬升，再到宣布“国家紧急状态”以便绕开国会进行直接处置，总统的权力被不断推到更高的位置。还有观点认为，特朗普转发的那张并不存在的《时代》周刊“国王封面”，也许并非单纯玩笑，而更像是一种对自我角色的公开宣示。

截至2025年底，数据显示特朗普已签署220项行政令，这一数量相当于其首个任期首年规模的约四倍。依靠行政令推进治理、更多依赖直觉作出判断、在人事上以忠诚为筛选标准，逐渐成了“特朗普2.0”的一套稳定路径。

从总统到法老的转向

3月10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其X平台账号发布了一幅漫画：特朗普被画成一具木乃伊，躺在开裂的埃及石棺里，画面配文是“如法老一般”。哈梅内伊同时警告说：“这位傲慢自大、仿佛要审判整个世界的男人，应该明白：暴君与傲慢者往往会在傲慢达到顶点时被推翻，他同样会被推翻。”

这种隐喻不只在伊朗获得回响，在美国国内也引起讨论。哈佛大学教授斯蒂芬·沃尔特用“掠夺性霸权”来形容特朗普执政下美国的外交取向；与此同时，LSE的学者则把这种做法与历史上的法老相提并论——那些深信自身拥有绝对权力、并且不受任何约束的统治者。

法老式治理的关键特征

法老式治理的本质，并不只是权力规模的增加，更在于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改变。

第一，人事体系走向绝对忠诚化。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内阁成员的调整与清洗节奏明显快于第一任期。“铁杆盟友”国土安全部长诺姆、司法部长邦迪等相继被撤换，并非因为政策路线出现分歧，而是因为他们在执行层面没有做到“准确揣摩上意、提前完成行动”。联邦调查局局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等原本应当保持更高独立性的岗位，也同样没有幸免。有学者指出，特朗普希望官员不只是在执行命令，更要成为“个人意志的延伸”。

第二，制衡机制出现失灵。在2026年2月白宫就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作出决定的会议上，所有顾问——包括副总统万斯——都提出了明显担忧。但最终讨论收束为：这是总统的选择，他们只能服从总统的判断。战争就此启动——既没有国会授权，也缺乏足够严肃的法律与道德辩论，更未充分评估国际层面的外溢影响。三权分立所扮演的“制动器”在关键时刻失效。

第三，内政治理呈现出更强的表演化倾向。特朗普把治国当作一场持续上演的真人秀：他一方面反复宣称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伟大”，另一方面又签署行政令拆解政府效率相关部门；他一边承诺降低民众生活成本，一边又发动关税战、推动通(184.835, 16.45, 9.77%)胀走高。等到民意明显转向不利，他又倾向于把科罗拉多州选举办公室、“深层政府”的官僚群体，甚至肯尼迪中心的艺术家都推到“敌人”位置。法老并不承认自身统治存在问题——如果出了问题，那一定是臣民的过错。

法老时代的代价

这种治理方式带来的成本正在逐步显现。在国际层面，美国在44个国家的支持率明显下滑，跌幅超过10个百分点；北约盟友的信任也出现显著流失。沃尔特所说的“掠夺性霸权”正在加速：美国正借助其特权地位，从各类双边关系中不断榨取让步与顺从，从而推动盟友间的离心进一步发生。

在国内层面，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已经跌破40%。有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其应为与伊朗相关的战争负责，其中包括55%的共和党选民。经济指标与公众体感之间的落差仍在扩大——官方GDP增长与家庭账单上的数字之间形成鲜明对照。

法老式治理还能维持多久？

历史经验显示，“法老时代”不可能无限延续。外界普遍把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视为关键转折点：如果民主党重新掌握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可能会面临调查、弹劾，甚至在立法层面遭遇更全面的围堵。共和党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那些曾经对特朗普死心塌地的MAGA铁杆，正因为他与金融精英过从甚密、在掩盖爱泼斯坦案真相上引发争议、以及在对以色列问题上表现出偏袒倾向而出现疏离。

更值得警惕的是，法老式治理依靠一种“反智主义”的社会情绪。选民之所以选择“掀翻棋盘的人”，往往是因为对建制派失望。但当棋盘被掀翻后，棋盘上真正由民众承载的“棋子”处境是否真的得到了改善？

美国经济学家理查德·沃尔夫指出：“美国真正的危机，是制度对现实的‘无响应’。”当政治制度无法回应民众最迫切的关切时，法老就会出现；而如果法老依然无法回应这些关切，那么更大的风暴也就正在酝酿。

特朗普最终究竟会成为美国历史中的一个特殊注脚，还是会开启一个新的“法老时代”样板？也许答案并不完全系于2026年中期选举的结果，而在更长的时间尺度里——当美利坚那座法老金色雕像终将倒塌时，人们究竟会听见怎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