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企业深陷回款困境，各地联手攻克账期难题

身处长三角地区的“厂二代”刘乐，近来因账款周期问题与家族创业团队产生了显著分歧。刘乐的公司业务规模虽在持续扩张，但应收账款的增长速度更快，近期一批批货款的回收周期已拉长至一年半以上。

账款周期，已成为两代经营者之间最核心的矛盾点。

刘乐向记者详细解释了他的财务考量：“公司毛利率大约在20%，刨去人力、设备、折旧、水电等运营成本以及贷款利息后，净利润空间被极大压缩。”他主张，公司应每年审慎选择缩减部分业务量，优先承接回款顺畅的客户，并坚决避免赊销和垫款行为。

然而，父辈对此并不认同：当前虽然利润微薄且回款周期长，但至少能保障全体员工的就业；若仅承接回款良好的业务，势必引发裁员潮；一旦失去现有客户，市场份额将永久丧失，已发出的货款更有可能变成坏账。

账款周期问题是中国经济产业链中的一个“顽疾”。一笔未收回的款项背后，往往牵连着产业链上多家企业的生死存亡。近年来，多个中央部门与地方政府已联合发力，着手解决账款周期问题，但据记者多方了解，真正实现合理账款周期的落地，其难点在于“最后一公里”。

如何激励市场主体主动压缩账款周期？如何从制度和市场层面双管齐下，打破僵局？合理账款周期的标准究竟是什么？这些都是在这次账款周期攻坚战中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淤堵的“经济动脉”

就在刘乐与父辈激烈争论之际，一件令他颇感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同行得知刘乐公司可能暂停向某客户供货后，竟主动上门表示愿意接手，并接受了相同的账款支付条款。这让刘乐深刻体会到了商业竞争的残酷性。

刘乐所经历的“账款周期之痛”，在A股上市公司中也普遍存在。从2025年的年报数据来看，生物制品领域的领军企业智飞生物（股票代码：SZ300122）净亏损高达147亿元，这与其回款渠道受阻有着密切关系；而航天宏图（股票代码：SH688677）客户回款未达预期、账龄不断延长，是该公司被实施*ST警示的重要原因。

中国人民大学供应链中心专家委员张宁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中国经济就好比一个庞大的生命体，资金的流动如同血液的循环。过长的账款周期，则如同血管中悄然增生的斑块，若持续堆积、增厚，最终可能导致整个经济循环变得迟缓，甚至出现缺血乃至栓塞的情况。”

对比来看，欧美发达经济体的企业间（B2B）付款周期通常控制在50天以内。根据Wind数据统计，2025年A股上市公司的账款周期中位数已超过75天，并且账款周期过长的企业比例正呈现不断上升的趋势。

远东资信研究院副院长、首席宏观研究员张林分析指出，信用基础设施的差距、法律约束机制的差异、产业链中买卖双方市场地位的不对等，以及应收账款融资工具发展的不均衡，都是影响账款周期的重要因素。“在经济上行阶段，较长的账款周期有助于促进更大规模的商业信用交易；然而，当国内需求转弱时，账款周期的拉长便会演变为供应链资金循环的阻滞，而中小企业往往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A股一家网络安全行业的龙头企业负责人满子（化名）对账款周期问题有着尤为深刻的体会，尤其是在2024年。彼时，整个网络安全行业面临着两大严峻挑战：收入的下滑以及应收账款规模的持续膨胀。

“市场需求疲软，但企业又希望维持市场份额，除了进行价格竞争之外，默许较长的账款周期也是一种重要的手段。对于一些商务条款不理想的项目，或者涉及中间集成商的项目，其项目质量可能不高，账款周期也因此会被进一步拉长。”

“最后一公里”的艰难打通

面对账款周期的困境，打破僵局的步伐正在加速。2025年，《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新版正式实施，明确规定大型企业向中小企业支付款项的上限不得超过60天。近几个月以来，多个中央部委密集出台措施，旨在为过长的账款周期“拆弹”：工信部多次强调要加快清理拖欠企业账款，切实减轻企业的经营负担；国资委明确要求推动国有企业发挥带头作用，化解“连环套”式的拖欠问题，并提高恶意拖欠失信的成本；最高人民法院也在积极推进清理拖欠中小企业账款的工作，去年已执行到位资金达百亿元级别。

在政策的积极引导下，部分行业的账款周期问题已开始显现出好转的迹象。满子表示：“公司最大的客户——政府部门，通常会优先支付业务软件款项以保障其正常运行。自2025年以来，公司加大了应收账款的管理力度，期末应收账款已连续多个季度出现较期初下降的情况。”

张林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地方政府清理拖欠款项的政策正在显现成效。与此同时，2025年汽车产业经历了一轮账款周期的整顿风暴后，行业资金周转效率也得到了快速提升。然而，账款起算点的模糊不一、验收流程的故意拉长，以及商业汇票的变相延期等问题，依然如影随形。

为什么合理账款周期难以真正落地？综合多位受访者的观点，症结就卡在“最后一公里”。

“将应付款项作为一种隐性利润来源”的现象在大公司中普遍存在。一位接近吉利汽车的知情人士为记者详细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家汽车企业应付款项总额达到百亿级别，不提前支付这些款项，就意味着企业可以用银行贷款来周转资金。按照4%的融资成本计算，仅仅是占用这笔资金一年，就相当于为企业带来了4亿元的利润。如果这100亿元资金存放在银行，除了可以获得利息收入外，还能进一步提高银行的授信额度，通过扩大生产和销售规模创造更高的营收——综合算下来，可能产生近10亿元的收益。

张宁指出，如果企业的利润并非来自于其核心产品，而是源于占用上游企业的资金，那么这种商业模式 inherently 具有脆弱性。一旦产业链中的某个环节出现断裂，就可能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导致整个链条的崩溃。

除了经济利益的驱动，权责不清也是导致问题难以解决的一个重要因素。刘乐向记者透露，甲方总经理的职责考核通常聚焦于收入、订单和利润等指标，“账款周期和付款及时性，并不在同一张考核表上”。

财务负责人对账款周期的感受最为直接。一家新三板挂牌公司的CFO坦言，自己更关注的是财务的稳健性和合规性，而不是急于将资金支付出去。“将现金多留在账上一天，就意味着多一天的流动性保障。”他曾尝试推动向上游供应商提前付款，却遭到了董事会的质疑，认为“这可能存在关联交易的嫌疑”。

在缺乏正向激励机制的情况下，“拖欠款项有好处，按时付款没有好处”的心态在不少企业中已成为一种默认的潜规则。张宁分析说，政府可以要求企业在规定期限内清偿欠款，但却难以干预企业内部的付款审批流程；政府虽然可以建立投诉平台，但却无法解决供应商因为担心得罪客户而不敢进行投诉的心理障碍。合理账款周期的落地“最后一公里”，恰恰卡在了企业采购部门和财务部门的实际执行层面。

攻坚破局进行时

那么，合理账款周期究竟应该如何界定？张宁提出了两大核心原则：首先，必须遵循双方自愿、自主选择的市场化逻辑；其次，必须坚守契约精神，按期结算的商业底线。“在当前的市场结构下，许多供应商并没有真正的选择权，要么被迫接受苛刻的账款周期条款，要么只能选择彻底退出这个行业。”

张林则表示，合理账款周期并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标准。从企业自身的资金实力来看，在不考虑扩大生产或增加资本性支出等前提下，合理账款周期应以企业无需依赖外部融资来弥补资金缺口为上限。一旦账款周期的拉长导致企业不得不通过贷款来填补运营资金的缺口，那么卖方实际上是以自身的信贷成本，为买方提供了无偿或低偿的融资服务。

要彻底解决账款周期这一难题，需要制度、市场和企业三方协同发力，共同推进。

今年4月中旬，北京市发布了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34项措施，其中明确将清理拖欠民营企业账款的问题纳入国有企业负责人的经营业绩考核体系。

“各地政府对清欠工作的重视程度日益提高，这让我们倍感鼓舞。”张林建议，应大力推动建立企业信用数据的公开透明机制，让账款周期的定价真正能够反映买方的信用质量，而不是仅仅反映买方的市场地位——这样才能让信用良好的企业获得更快的付款和更低的成本，同时让信用较差的企业面临更高的融资成本。

企业层面的主动管理同样至关重要。前述网络安全企业负责人满子介绍说，目前行业内所有公司都在积极催收应收账款。“公司在回款管理方面加强了力度，这被视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从2025年开始，行业更加强调高质量发展，不再盲目承接低质量的项目。大家都在努力改善自身的现金流状况。高速增长的周期已经过去，现在需要寻求质量的有效提升和数量的合理增长。”

市场上出现的一些创新解决方案，有望为盘活资金流动性带来新的契机。张宁近年来一直致力于通过市场化的力量来推动长账款周期问题的解决。他创立的赫中企云公司，将C2FO的动态折扣模式引入中国，搭建了一个应收账款与应付账款供需双方透明化匹配的平台，让供应商能够自主选择灵活的折扣结算方案。在这种模式下，链主企业有动力提前付款——因为可以获得相应的折扣收益；同时，供应商也可以根据自身的资金需求，选择最适合的回款方案。

张宁进行了一笔宏观层面的测算：中国每年有明确账款周期的应收应付总额接近80万亿元，其中账款周期超过三个月的金额高达数万亿元。即使仅仅将其中1%的账款成功转化为实时流动的资金，其体量也将达到数千亿元，这将极大地有助于解决中国经济“毛细血管”的堵塞问题。

如今，刘乐与父辈两代人之间的分歧已有所缓和，并且客户也得到了妥善保留。

刘乐对账款周期问题的最终解决持乐观态度。“我们并不期望问题能够一夜之间完全解决。”他说，但坚信，十年后回望今天，那些为了收回一笔欠款而奔波劳碌、费尽口舌的日子，终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记者观察：账期优化需从“零和博弈”走向“帕累托最优”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了“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目标，而提高资金使用效率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有效解决账款周期问题，进而激发资金的流转活力，是对各方智慧与决心的严峻考验。

账款周期带来的困境，不仅仅是简单的“谁欠谁钱”的问题，更有可能严重扰乱产业的正常运行秩序。

无论是消费产业还是制造业，如果一个产业链的“链主”企业不是依靠其产品销售和技术创新来取胜，而是依赖下游企业的资金垫付来维持生存，那么这个产业链注定是不健康的。在这种模式下，相关风险会不断累积，并最终可能走向信用体系的全面崩溃。

要真正解决“账款周期沉疴”这一顽疾，需要推动一场从“零和博弈”向“帕累托最优”的深刻转变。在账款周期的语境下，“零和博弈”指的是大型企业通过无限拉长付款周期，将资金成本和经营风险转嫁给上下游合作伙伴，即“我之所得即你之所失”。而“帕累托最优”则代表了一种新的资源分配规则，通过制度设计、市场工具以及企业间的协同合作，促使大型企业愿意主动缩短账款周期、提高付款效率，并且在此过程中自身也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例如更低的采购成本、更稳定的供应链以及更快的库存周转速度。在这种模式下，没有一方会因此受损，整体的福利水平将得到提升。

从“零和博弈”到“帕累托最优”的转变，本质上是从“通过压榨获取增长”到“通过协同创造价值”的范式革命。各方在寻求账款周期和“内卷”问题的破解之道的同时，既需要强化制度执行的刚性约束，也需要打通从政策制定到实际落地的多个关键环节。例如，可以考虑探索建立一个透明、可追溯的账款周期信息披露机制，让“谁在拖欠、拖欠多久”这些信息能够被市场清晰地看到。通过将账款问题从晦暗不明的合同条款中解放出来，转化为公开的信用记录，才能有效避免治理措施停留在制度层面和纸面承诺上。

诚然，转变企业的核心竞争逻辑，从追求规模的竞争转向注重质量的比拼，是最为根本的解决之道。我国经济已经进入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企业竞争的焦点不应再是“谁能从供应商那里挤压出更长的账款周期”，而应当是“谁的供应链更为健康、谁的资本周转速度更快、谁的生态协同能力更强”。龙头企业和“链主”企业真正的护城河，从来都不是其压榨上下游的能力，而是其构建共赢生态的格局。只有在这一基础上，才能培育出更为强大的契约精神，从而推动商业文明的不断进化。

解决账款周期问题，是一场涉及制度、观念，从大企业到中小企业的全链条系统性变革。当中国经济不再依赖单方面的“占款红利”来驱动增长，而是走向多方共赢的资金循环模式，高质量发展的大船必将能够驶向更广阔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