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基础设施还是垄断平台:普通人命运的分野
问:森林遇到熊怎么办?
答:只需比同伴跑得快即可。
如今,AI便是那头熊,拼命钻研AI工具的人,就是想跑赢同伴。
可问题是,AI这头熊的胃口大得无底洞。
比“AI会不会取代我?”更直击灵魂的拷问是:就算我积极拥抱AI,结局会不会依然一样?
答案隐藏在另一个问题中:
AI究竟会沦为像电力那样的公共基建,还是变成类似社交媒体的垄断平台?
2024年,行为经济学教授Alex Imas与Epoch AI高级研究员Phil Trammell,在播客节目中探讨过这一议题:
若AI走电力路线,它将化作底层设施,收益渗透进整体经济;
若AI走社交媒体路线,少数巨头将攫取绝大部分“地租”,利润被极少数寡头瓜分。
分配的决定权,向来与普通人无缘。
“AI将成为如同电力般的底层设施。”这是AI公司早就说烂了的故事。
电力的广泛应用确实重构了文明,但更核心的在于其价值分配。电力带来的红利大多被终端使用者获取,企业扩大规模,劳工薪资随生产力攀升。二战后宏观经济学存在一个知名论断即卡尔多典型事实:劳动报酬占GDP比重长期维持在六成上下,电气化时期中产阶层的崛起正是依托这一分配逻辑。
然而AI与电力存在一个致命差异——
电力根本不在乎你在做什么。
AI却逼迫你将数据、业务流程、背景信息悉数交予大模型。
当OpenAI的Sam Altman宣称“智能将如水电般成为公共事业,人们按表计费向我们购买”时,这句话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外表披着电力的外衣,内里却藏着社交媒体的灵魂。口口声声说“普惠基建”,本质却是:你无法绕开我,我按调用频次抽成,规矩由我来立。
倘若模型参数、算力集群、流量入口全被闭源平台死死捏住,所谓“如电一般”,仅仅意味着强制捆绑:不用AI就被踢出生产链条,但用了就得纳贡,且你贡献的交互数据还在持续喂养它强化。它无须拥有你的公司,却掌握着你赖以生存的“外脑”。
这是人类史上首个兼具双重“霸权”的事物:
强制公用捆绑——犹如电力,不接便淘汰
平台抽成权——犹如社交媒体,接入便须交租,且税率由它说了算
暂且称其为收租型基建。
那么,什么因素决定了AI究竟偏向电力还是社交媒体?
Imas给出了一个极具实操性的判定标准:开源模型与闭源模型的时间代差。
若开源始终滞后一年以上 → AI势必滑向垄断式“社交媒体”路径
若能将差距压缩至6至9个月 → 尚存走向“电力”路径的可能,红利得以惠及大众
他讲道:若开源能维持竞争力,大众借由资本所有权共享AI红利,便如电力普及后民众借薪资与持股获利。但前提是:技术商品化 + 公共监管,两者缺一不可。
眼下,这一窗口期正急剧收缩。
假设AI顺延社交媒体的逻辑演进,平台把控流量入口,价值依节点位置与算法权重呈指数级分配,结局如何?
MIT经济学家Daron Acemoglu,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借助任务模型给出了剖析。他厘清了一件事:AI究竟是在“取代”既有任务,还是在“催生新任务”让人机协同完成?
若是后者,劳动力尚能重返生产循环;若是前者,节省的成本将计入资本回报——模型公司估值、算力租金、平台股权——而不会以薪酬形式回馈给劳动者。劳动报酬占比不升反跌。
红利并未消散,仅仅是换了收款方。
举个现实场景:
假设你经营着一家小型广告公司,以往制作海报需3名画师,每人月薪1万,月度人工成本3万。如今你购入一款AI设计软件,1名画师借助AI即可完成以往3人的工作量,效率翻了3倍。
按常理推断,公司节省了2万人工开支,这2万要么给留任画师加薪(毕竟干了3倍活),要么招募新员工拓展业务,大家都能受益。
但现实往往是:公司省下的2万,一半用于支付AI软件订阅费(给模型公司),另一半化作老板利润。留任画师依然拿1万,活却翻了3倍;离岗的2名画师直接失业。
此时,“效率红利”流向了何方?
未进员工腰包——薪水未涨
未进公司扩产账户——未招新人
悉数进了模型公司账面——AI订阅费化作其营收,推升其股价与利润
内卷至极归零。
Acemoglu在2024年的论文中测算,AI对未来十年全要素生产率的拉动不超过0.66%——远低于大众预期。更严峻的是,若全社会都在炒作“AI替代人类”,劳动收入占国民收入比重将遭遇结构性下滑压力。
这并非周期性震荡,而是分配权的永久性倾斜。
历史早已给出过强烈的暗示。
二战后“电力模式”下,技术推高生产力,企业扩容,就业增加,薪酬攀升,劳动份额稳固。然而自社交媒体纪元开启,IT资本偏向型技术迭代便开始蚕食劳动份额:过去三十年间,全球劳动份额由约64%跌至52%-54%,降幅超10个百分点。
Acemoglu直言:
“当下的商业驱动力正诱使企业走向自动化,而非赋能于人……若不扭转航向,这注定演变为一场灾难性的乱局。”
这是一个温水煮青蛙式的蚕食进程。岗位不会骤然蒸发,但你会渐渐变得“廉价”。
回溯历史,电话接线员这一职业,替代技术在1920年代便已成熟,但实际替代过程拖延了近20年。工人并未瞬间失业,而是缓慢滑向更低薪的岗位。AI对众多岗位的替代,大概率也是这种渐进式降薪与边缘化,而非某天清晨集体裁员——当然,程序员或许除外。
说到这里,你可能觉得我会建议:别慌,去学Agent工作流,做超级个体!
很抱歉,这个方向大概率也是无稽之谈。
若AI是收租型基建,你玩得越转,只会证明该环节被AI替代的可行性越高,从而替资本敲定:连这活儿也不必留人了。精通工具能延缓被取代,但你快一倍他人也快一倍,众人仅是用更高效率续写内卷,而平台稳稳收割“效率差”红利。
被一头胃口无底洞的熊追赶,跑赢同伴毫无意义。核心在于,如何证明自己绝非熊的口粮。别指望装死,那没用。
回想社交媒体时代留下的惨痛教训:你在平台上发帖、圈粉、做数据,可账号归平台,算法归平台,变现渠道归平台。你自以为在创业,实则依然在做佃农,土地全归地主。
AI时代若不汲取此教训,便会重演升级版悲剧:你用ChatGPT写方案、整知识、做分析,你的交互记录、你的语料库、你的客户偏好,全在别人的权重中循环。增值归属模型,你仅省下了区区几小时。
故而真正的核心并非“我能否驾驭AI”,而是究竟什么才是AI无法取代的。
Imas在播客中将此类事物命名为relational sector(关系型经济),即必须依靠“活人”才能缔造的价值。人际关系的本质,其间蕴藏的价值,才是我们能切实掌控的,且此类价值将愈发稀缺。
那么答案莫非是——
好好做个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