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背后的资源再分配困境
技术盛宴折射出某种扭曲的生机。
一方面,科技巨头押注于规模达数十万亿的AI未来市场,窥见了数字地租的诱人前景,抢先占据战略要道,但普罗大众的实际感受却大相径庭。
人工智能加剧了财富流向的集中化趋势。它借助算力优势,将人类集体智慧纳入其主导的生产体系之中。
大模型汇聚了工程师与产业工人的劳动结晶,使社会一般智力趋于进一步抽象、数据化与去人格化。
这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市场竞争与削弱劳方议价能力的双重压力,驱使资方持续升级技术手段,以机械取代人力来提升效率、攫取超额利润,并造就庞大的产业后备大军,故而资本有机构成c(不变资本): v(可变资本)呈现持续攀升态势。
垄断资本力图将维系生产运转的技能与知识转化为私有的不变资本,从而加深对活劳动的驾驭。
当下我们仍处于竞争白热化倒逼企业增效的阶段,雇主认为人力协调成本高昂、效率低下,转而寄望于让员工培育出AI agent这一理想的超级雇工。
现行社会机制主导的技术演进路径,实质是将人的肉身与心智进行技术萃取,同时令社会财富分配通道日趋收窄,依赖劳力换取报酬的群体急速萎缩。
劳技外溢、机代人进,难道不意味着生产力跃升、闲暇与公共财富增长?难道非善非美?
或许AI当下走向足以终结此种迷思——当生产体系已将你彻底排斥,何以奢谈议价筹码?科技新贵正与芸芸大众渐行渐远,传统政治合法性范式渐次失效,人的主体性悄然退化。
这一历史阶段呈现的正是从生产者到消费者身份的蜕变,由此完成商品循环与财富增殖的闭环,二十世纪以降的社会经济轨迹,乃是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的深层转型。
这一转型亦催生了治理范式的更迭,由人身规训转向欲望调控,传统暴力压制模式脆弱且高风险、高成本。新兴模式则更具系统性、理性化与分布式特征。
对抗遭禁绝,游戏换取协作,潜在危险以种种方式被消解,久而久之,众人竟难以想象别样的生存可能。
系统内生差异、批判与反叛,营造出自身尚存否定潜能、戏剧张力与活力的幻觉。
于是我们目睹不可逆的进程:非算法化领域被算法侵蚀,符号秩序吞噬实在,单一逻辑自我强化,有组织的否定性趋于坍缩。
具体抗争犹存,批判性却已被工具化,故而我们无法构想全然异质的模式,无法想象对立面与颠覆性可能。
这种总体化理性由来已久。世人久已诟病现代社会的单调同质化,万物看似高速运转,实则空转无进——无方向之变,唯速度之叠。
另有一种阴谋论调,臆测统治阶层刻意操弄身份政治令无产者内耗、无从联合,此说实谬。这种分化乃自然演化之果。因传统社会组织随经济发展而解体,继之者非彻底原子化,亦非新联结的自发涌现,而是社会成员基于多元身份与选择的重新分化,以填补认同真空。
诚然,意识形态装置会为之提供理论背书,学院知识分子亦参与其中,进步自由主义或所谓白左在理论上未必高明圆融,却契合多数人的情感与道德直觉,能与基层共鸣、令中产认同或生优越感,于特定时期发挥社会缝合之效。
真实生活与遥远团结,往往难敌短暂共感。因共同叙事将人维系,赋予充分的安全归属与群体认同。
譬如,大汉族主义高呼取消民族区隔,却独尊汉统,实则维护汉族优越意识,排斥他者并列,身份政治之双重标准本性昭然,特殊主义即双重标准。
性别身份亦然,女性视性别问题为元问题、具ANO本体论优先,男性则反之,否认此种断言。两性无限放大群体敌意。此非自觉,有阶级想象与集体荣誉感、责任感之驱动,即非仅个人,"我们"亦可获公共福祉之提升。
性别议题既可栖身身份政治,亦可迈向更整全的理论化路径,更可能通往阶级议题维度。
阶级议题同样可能降格为身份政治,尤其当其为反资本、反地主、反既得利益者的"反动群体"寻获普遍正义叙事入口之时。
深层诉求在于自居受害、自诩正义,从而肆意宣泄恨意。统治技术亦在迭代。二十世纪以来,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致力于遮掩根本性丑闻,策略恰是自我暴露、自我透明,以坦陈真相的方式实施掩盖。此乃阳谋,借高频、多渠道、低烈度的自我披露泄压,稀释批判效能。
现实中多数既得利益者往往不认为自己有何错失。因已有合理性叙事为其遮蔽现实创伤。他们将自己完全嵌入大他者秩序,认定所得皆循规则、努力与运气而来。此点诚然,却仅为讨论起点,大他者之承诺显然并非对人人奏效。
企业家则宣称:我们从事的是改变世界之业,尔等不过分羹者,美国科技右翼与左翼皆作此观,唯盖茨等老派自由主义尚以"伪善"的普遍主义作态,伪善乃垄断之成本、良心之代价;马斯克们则在盖茨们铺垫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戳破并挑战此种垄断,径直主张技术构成合理例外,应使技术凌驾并支配政治。
此实契合现代性内在逻辑:政治特殊、过乎人性、拖沓低效,技术则属人类乃至超人类。右翼加速主义实为霍布斯、洛克、孟德斯鸠之当代传人,阶级力量的悬殊对比放大了技术寡头之野心。
列宁国家哲学已历百年,此后左翼国家哲学鲜见更新。其难以自发超越社会。政府仅作为外在于市场又须驾驭市场之力,为维护社会秩序长治久安而仅于必要时干预,因社会实无更优更积极的方案。
资本主义掌控社会博弈的日常规则,政治仅握核武,二者孰强?
于科技发展及共同体福祉而言,公共力量之缺席显而易见,西方政治思想界无需考虑驾驭技术、驾驭资本之维,因笃信皆站在自身与进步一侧,所思唯限制权力,然限制封建权力乃数世纪前资本主义发展之需,今权力经无数进化加以迭代,早已今非昔比。
当下我们仅有全球化之经济/资本,而无全球化之国家/政治哲学,今日固守民族国家之国家哲学显然滞后,所需乃驾驭全球化生产力与全球化阶级斗争的国家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