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是枷锁,失控的权力才是
许多人将人工智能比作新一轮工业革命,认为它能解放人类,让每个人获得前所未有的创造力。但若从制度视角审视,这种观点至少是片面的。技术从来不会自动带来自由,也不会自动实现平等。它只会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协作成本,同时重新划定权力的边界。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人工智能本身,而是谁掌握着人工智能。
任何技术革命都呈现双向性。它既能降低普通人的协作成本,也能降低管理者的管控成本;既能给个人赋予更强的创造空间,也能给组织带来更强的支配能力。哪种力量占据优势,并非由技术本身决定,而由制度环境决定。
如果说蒸汽机强化了资本的力量,互联网放大了平台的影响力,那么人工智能强化的则是管控者的权力。它首次让知识、判断、预测、监控和管理都能以极低成本无限复制。过去,一位管理者最多管理几十人、几百人;未来,一套程序可以管理几百万甚至几亿人。管控成本降低得越快,权力集中的收益就越高。
因此,人工智能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生产模式,更是管控模式。
过去,人类最大的障碍来自信息匮乏;今天,人类越来越可能面临另一种困境——信息泛滥,但信息权高度集中。当某个组织比你更清楚你的消费习惯、阅读偏好、社交关系、健康状况、行为模式乃至心理状态时,它就具备了影响你的能力。而这种影响,不再依赖暴力手段,而依赖程序算法。
这种管控,比传统意义上的奴役更加隐蔽。
传统奴役束缚的是人的躯体,现代技术更可能塑造人的选择。它无需命令你,只需持续调整你能看到什么、相信什么、购买什么、申请什么、得到什么。你的每一次操作,都可能成为下一次被引导的数据。管控开始表现为一种“自愿”形式,因为你的偏好本身,正在被塑造。
但如果因此得出“人工智能必然通往奴役”的结论,同样是一种技术决定论。
市场经济的演进史表明,技术的红利是否被少数人垄断,并非技术的固有属性,而是竞争环境决定的。真正约束权力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开放竞争。如果人工智能市场充分竞争,任何企业都无法长期垄断模型、数据和算力资源,那么人工智能创造的效率最终仍会通过竞争扩散到全社会,普通人同样能借助人工智能创业、创新和增加收入。
反之,如果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的是一个竞争不足、资源高度集中的环境,那么人工智能创造的高效率,就可能首先表现为高度集中。劳动者的谈判能力下降,资本收益持续扩大,普通人的收入越来越依赖少数大型组织,社会流动性不断降低。此时,人们并非丧失劳动能力,而是丧失议价能力;并非没有工作,而是越来越缺乏选择空间。
这正是现代社会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真正的奴役,并非有人拿着鞭子站在你身后,而是你的生存机会越来越依附于某个平台、某套程序、某个组织,而你几乎没有退出途径。当退出成本无限提高时,自由便开始萎缩。
因此,人工智能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机器比人聪明,而是权力比过去更加廉价。任何一种权力,当它的监督成本越来越高,而扩张成本越来越低时,都存在不断膨胀的动机。人工智能恰恰大幅降低了这种扩张成本。
从制度经济学的视角看,真正需要竞争的不是人工智能模型,而是权力本身。企业之间需要竞争,平台之间需要竞争,规则制定者同样需要受到约束。没有竞争,再先进的人工智能也可能沦为强化垄断的工具;有竞争,再强大的人工智能也只能成为市场中的一种生产要素。
所以,人工智能不是通往奴役之路,真正通往奴役之路的,是不受约束的权力借助人工智能获得前所未有的能力。技术只是放大器,它既能放大自由,也能放大控制;既能放大市场,也能放大垄断;既能放大人的创造力,也能放大组织的支配力。最终决定人类命运的,不是程序的参数,而是制度的参数。
奴役人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权力。
一个社会是否拥有自由,不取决于它有没有人工智能,而取决于它是否允许权力受到约束、竞争保持开放、个人拥有退出的权利。当这些制度基础存在时,人工智能是生产力;当这些制度基础缺失时,人工智能就可能成为权力的倍增器。历史反复证明,真正奴役人的从来不是机器,而是失去制衡的权力;真正需要警惕的也不是技术革命,而是技术革命与无限权力的结合。这或许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最值得探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