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另辟蹊径:时间缩放重塑芯片未来
华为半导体业务总裁何庭波。图片经过AI处理
华为发布了‘韬定律’论文V2版:《A time scaling theory for multi-layer electronic systems》(关于多层电子系统的时间缩放理论),全文核心在于后摩尔时代华为对芯片性能突破的系统性探索。
传统摩尔定律认为晶体管数量每24个月翻倍,但近年该规律已趋失效。而华为更面临EUV与高端DUV光刻机禁运的现实困境。
过去,为延续微缩路径,‘多重曝光’曾是国产芯片突破7nm的关键技术,但其成本高、良率低,且逼近物理极限。‘韬定律’则提供了一条非几何微缩的新路径。
华为测算显示,2026年推出的Kirin 2026芯片,仅凭一次‘韬定律’迭代,晶体管密度提升即相当于传统工艺三年的进展。
可以说,‘韬定律’是一种系统级方法,旨在对标5nm、3nm乃至1nm的晶体管密度目标,却不依赖物理尺寸缩小。
今年初论文发布时,我将其解读为:在晶体管密度受限下,通过优化从器件到系统的信号延迟,实现性能跃升。
第一版论文指出,‘韬定律’源于过去六年381颗芯片的量产经验,但因数据有限,‘定律’称谓引发争议。
新版论文通过‘时间微缩’‘逻辑折叠’等实例,强化了理论闭环,回应质疑。
其理论基础是τ= f(τ_transistor, τ_circuit, τ_chip, τ_system)分层函数,将系统总延迟拆解为晶体管、电路、芯片、系统四层耦合时间常数。
工程师通过逐层压缩时延,最终实现全栈τ缩放。
例如,在晶体管层,采用高K金属栅、GAA结构缩短延迟;在芯片层,优化架构与存储层级,降低访存延迟。
Kirin 2026是首款验证‘韬定律’的量产移动SoC。
智能手机SoC即系统,无多插槽扩展可能,也无法依赖网络平衡延迟,性能直接由芯片决定。受限于先进制程设备,华为率先在移动端探索新路径,实现固定节点的代际跃升。
实现τ微缩,华为选择‘逻辑折叠’。
这是一种设计方法,依据时间缩放原理,将寄存器与运算电路拆分至上下两层晶圆,提升顶层晶体管密度,再以垂直短通道替代长金属线,优化性能、功耗与面积。
不同于HBM堆叠DRAM,逻辑折叠是将不同功能模块分布于多层晶圆,实现跨层协同优化。
若以盖房类比,传统芯片如单层平房,元件平铺,信号走长线;逻辑折叠则如双层复式,不换材料、不缩小晶体管,仅通过混合键合将电路分层贴合,长走线变垂直通道。
在‘韬定律’分层函数中,逻辑折叠对应τ_circuit(电路层)的压缩。
以Kirin 9030 Pro为基准,Kirin 2026采用相同工艺,晶体管密度从155MTr/mm²升至238MTr/mm²,若按传统微缩,需三年三代工艺演进。
但华为计算公式为[2×10⁶] ÷ [栅接触间距 × 标准单元高度],行业通用为[1.474×10⁶] ÷ [栅接触间距 × 标准单元高度],华为数据高出35.7%。
差异在于华为计入填充与隔离器件,行业仅计有效逻辑晶体管。
按行业标准,Kirin 2026密度为175.39MTr/mm²,略超台积电5nm平面工艺上限(138.2–171.3MTr/mm²)。
除密度提升,Kirin 2026供电电压下调0.2V,性能与9030 Pro持平,实测功耗仅为后者的59%,功率密度为94.4%。
华为特别指出,当前采用的是保守型逻辑折叠,暗示仍有提升空间。
华为预测,未来十年,逻辑折叠将从局部演进为全栈多层折叠,2026至2035年晶体管密度有望达400MTr/mm²(行业口径294.8MTr/mm²),并推动麒麟芯片CPU频率突破4GHz。
在移动端验证有效的‘韬定律’,是否适用于GW级AI数据中心?论文给出肯定答案。
华为指出,AI集群超80%能耗来自数据传输,70%成本用于存储。缩短传输时间,与优化计算同等关键。
其在数据中心的落地,依赖三大技术协同:统一总线(Unified Bus)、近封装光学引擎(Hi-ONE)与封装拓扑重组(3D Folding),对应τ_chip与τ_system的优化。
如Unified Bus与Hi-ONE,消除节点间协议开销,降低集群互联延迟,压缩系统τ_system。
华为预计,至2030年,AI加速器将依赖chiplet、2.5D、3D堆叠等成熟技术;2030年后,昇腾990将引入逻辑折叠,到2035年硬件集成度有望提升超百倍。
集成度涵盖芯片级3D堆叠、封装级I/O/供电/内存垂直集成及整机互联集成。
有资深研究员指出,‘韬定律’本质是STCO(系统-工艺协同优化)。
传统DTCO(设计-工艺协同优化)聚焦单芯片内工艺、单元、布线协同,打破‘厂造设计分家’模式,让设计方与EDA厂商早期介入工艺定义。
台积电多年推动DTCO,如7nm通过优化标准单元,逻辑密度提升1.6倍,功耗降40%。但DTCO仅限单裸片,团队各自为政。
华为强调,‘韬定律’是实现端到端堆栈协同优化的语言——独立优化、时序残差的时代已终结。而‘端到端协同’正是STCO的核心。
60年来,半导体产业在摩尔定律下运转,晶体管数量增长本质仍是压缩信号传输时间。
‘韬定律’从系统视角强化这一目标,让工艺、电路、架构、系统工程师统一聚焦‘缩短τ’。
随着2nm以下微缩愈发困难,DTCO正让位于STCO。台积电已与苹果、联发科合作落地,如苹果M系列Ultra芯片的UltraFusion封装,即STCO典型应用。
DTCO问‘晶体管怎么摆、线怎么连’,STCO问‘CPU与HBM如何通过CoWoS最快互联’。
文章开头提及摩尔定律失效,华为引言也量化指出:几何缩放面临技术、经济与出口管制三重挑战。
据论文,2nm节点掩模成本、EUV折旧与设计复杂度,推高单芯片设计预算超十亿美元。
‘7nm后,几何缩放不再带来历史性红利。光刻逼近物理极限,EUV折旧主导成本,单位晶体管价格曲线趋平甚至逆转。’何庭波写道,并强调对受限企业,约束更早、更严。
华为认为,当前核心问题不是‘晶体管还能缩多小’,而是‘该缩什么、为谁缩?’
答案是:时间缩放。
‘未来十年电子系统演进,不应由几何缩放驱动,而应由时间缩放引导——系统性降低计算栈每一层的特征时间常数τ,从皮秒级晶体管到秒级数据中心负载。’何庭波指出,这一洞察源于华为6年381颗芯片的硅基实践。
‘韬定律’是终极答案吗?完美吗?
‘将τ缩放表述为已完成系统,是误导性的。’何庭波明确否认完美论,外界质疑有其合理性。EDA工具链、晶圆键合变异等,仍是开放挑战。
‘许多问题仍待解决,单靠一家无法应对——工具链、标准、基准、器件物理与经济模型,需全行业贡献。本文既是报告,也是邀请。’
华为在论文末尾如此总结。
开头提到的‘定律’争议,源于摩尔定律等是数十年、百家企业的统计规律;‘韬定律’是华为基于自研数据构建的工程方法,依赖专属时延公式与参数,需第三方复测验证其普适性。
‘仅靠华为自曝难服众,但公布实例本身,已体现信心与方向正确。’一位资深观察人士称。
《芯片简史》作者汪波教授多次谈及‘韬定律’的产业价值与挑战,他认为最大难点在‘信心’——如何凝聚学术界与产业界共识,让AI厂商适配新设计,让全行业愿意共赴变革,开辟新路。‘这比鸿蒙切换更难,却更值得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