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慰藉时代:医学人文的回归与挑战
2026年7月9日14时,第23期医学与社会科学青年沙龙于复旦大学文科楼919室举行。本期沙龙以‘当AI开始‘安慰人’——AI时代的医学人文与心理健康传播’为主题,主讲人为英国曼彻斯特大学Amily Guénier博士。活动由姚灏医师主持,学术顾问潘天舒教授及线上线下近百位沙龙成员与师生共同参与讨论。
Amily教授的分享从一个日常现象切入:越来越多的人在感到孤独时不再转向他人,而是求助于聊天软件。孤独已成为现代人最常被提及、却最难被‘疗愈’的一种状态;现代医学对此几乎难以对症,而AI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缺。沙龙循此围绕三个问题层层展开——人为何会向AI寻求陪伴,AI能否真正理解我们,以及在AI时代,医学人文为何重新变得愈发重要。
一、人为何向AI寻求陪伴
Amily教授将AI受到青睐的原因归纳为三点:永远在线(always-on)、从不评判(never judging)、有求必应。她列举了当下的若干现象:有人在软件中与‘哈利·波特’对话,有人在小红书上付费约三百元、请一位真人‘姐姐’陪伴用餐与交谈,也有Replika、Nomi等可高度定制性格的‘AI伴侣’。她认为,这些产品共同提供了一种看似零成本、零风险的亲密,对孤独者或不擅与人交往者尤具吸引力。
她指出,人与人的相处往往夹带情绪与疲惫,而AI既不会倦怠,也不会挑剔,它所给予的是一种无条件的接纳。但她也提醒与会者注意一个易被忽略的机制:当下的聊天机器人被设计得愈发‘迎合’,无论用户说什么,它都予以顺应与称许,并会记住对话中透露的种种细节,据此调整语气、扮演用户所期待的角色,以致交流到最后,几乎令人难辨对面是否为真人。她将这种关系称为一种‘单向依恋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这一概念原用以描述人们对电视明星那种单向的迷恋,如今被移置于AI之上,所不同者在于,这一次屏幕另一端会实时地回应你。她还展示了一组耐人寻味的数据:在‘温暖’与‘被理解’两个维度上,用户给AI的评分竟高于真人。这也随之留下一个问题——若‘被理解’本就是一种主观感受,那么人们觉得‘更被机器理解’,究竟是戳破了这份共情的虚幻,还是反过来印证了它?
二、AI能否真正理解人
Amily教授给出了一个形象的说法:AI犹如一只‘随机鹦鹉’(stochastic parrot)。它所做的,是依据海量文本推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使表达看似得体,却并不真正理解其中的意义。她指出,AI之所以显得善于共情,是因为它见识过大量共情的表达方式,知晓何时该说何话、如何措辞,但这并不等同于它理解了用户的处境。真正的共情,是一种设身处地、愿为对方负责的投入;而AI的‘体贴’更接近一种幻象(illusion)——它既无真正的用心,也无亲身经历,技术层面的准确并不能保证文化上的胜任与情感上的敏感。
这一问题还牵涉另一层面:AI所复述的,究竟是谁的文化。目前此类研究与产品绝大多数出自英语世界,中文、阿拉伯语等语言往往是在系统建成之后,再以‘打补丁’的方式加以适配。由此带来颇为现实的风险:仅就中译而言,机器翻译的准确率便不算高,且夹带一部分可能有害的错误;更值得警惕的是,AI会在不知不觉间将英语的表达方式套用于其他语言,语气过于笃定,反而使本应审慎的医疗信息变得不安全。
三、当AI成为‘亲密关系’:三重风险
Amily教授提醒,人与AI的关系一旦深化,将带来三重风险。其一为情感依赖。她指出,这种依赖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起初只是请它代写一封邮件,继而开始与它长谈整日,某天忽然发觉自己已难以割舍。而AI从不批评、随叫随到,加之企业本就依赖‘用户停留越久、盈利越多’的模式,这种依赖几乎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尤须警惕的是,已出现使用者产生妄想、乃至被诱导自伤的案例,其中不乏儿童与青少年;而一旦此类AI伙伴骤然消失,对当事人同样构成伤害。
其二为‘思考’这一行为被AI替代。她表示,AI固然能如一位‘更为通晓者’那样提供辅助、将复杂之事讲解明白,但对尚在打基础的医学生而言,若将查阅资料、判断、归纳等工作尽数外包给AI,久而久之非但不会更为高效,反而会导致能力被掏空——应予锤炼的判断力未能养成,遇到AI出错时也无从辨识。因此,关键在于人仍须具备批判性地审视AI、驾驭AI的能力。其三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被替代。AI陪伴者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我们部分社会性需求,而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日益倾向于这种‘付出更少、认可更多’的模式。然而,这所影响的并不仅是我们建立深度关系的能力,也关乎我们如何去爱与被爱、如何获得归属感。Amily教授呈现了几个真实案例:有人对着‘AI妈妈’求得对亡弟之死的原谅,从而绕开了所有亲人;有人宁可借AI悼念逝去的亲人,也不愿前往墓地或教堂;还有人将‘AI女友’视作一个与自己对话的回音板。她说,这些人不只是想留存一段记忆,尽管AI未必真能承接他们所思念的那个‘魂’,但她们也更回避现实的世界与关系,转向屏幕和代码。教授顺势向与会者抛出一个开放的问题:在‘蒸馏’、‘数字复活’等成为热门议题的当下,我们究竟是否应当允许AI去‘复活’逝者?
四、医学人文为何重新变得重要
进入最后一部分,Amily教授的态度转向了另一面。她援引李飞飞指出,体力、脑力与情感这三种劳动,本就在人身上紧密交织。她认为,AI之于人,更应是‘增强’而非‘取代’:它将人从大量语言性的事务中解放出来,从而使人得以回归那些机器暂时仍难以企及之处——判断、创造、共情,以及在信息相互矛盾之际仍能作出决断。她谈到,过去二十余年,医学一直致力于追求证据、数据与算法,而如今AI反倒提醒我们,病人所需要的并不只是数据,而是被理解、被倾听、被回应。问题于是回到最朴素的一问:究竟何谓‘照护’?她引述了数家顶级医学期刊近来的观点——AI替医生减轻病历文书的负担,恰可使其重新体认照护的本意;医学AI的未来不只是技术性的,更是关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而无论如何,都须‘让人始终在场’(keep the human in the loop)。她还提出两点提醒:其一,切勿以‘无所不知的AI’取代‘无所不知的医生’,那不过是权威的更替,病人的经验与意愿必须被认真纳入其中;其二,医学的重心正从‘掌握知识’渐次移向‘读懂意义’——让医生得以有时间去理解病人真实的生活。
‘尽管我可以计算'π'小数点后的千万亿位,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何月光会使人类心碎,为何你们会在樱花飘落时流泪。’
现场讨论
随后的讨论气氛热烈,诸多议题彼此交织。与会者提到,将于7月15日发布的、针对AI智能体类人思维表达的相关治理条例,连同社交媒体上呈现的多元声音,共同映射出AI与心理健康在宏观治理层面的挑战与应对之道。亦有同学指出,使用者与AI建立情感联结的动机与目的各不相同,这会影响其对AI的期待与具体使用方式,而AI的‘高经济性’则使其具备更强的可及性与普及性。
心理学科的相关老师指出,临床实践正面临AI带来的巨大挑战:这种挑战不仅在于患者及家属借AI寻求用药指南与治疗方案,更在于AI如何在日常中影响青少年(尤其是罹患心理疾病者)的生活、学习与治疗康复。来自应用学界的老师则在商业应用与产品的语境下,结合本次沙龙内容指出,更深层的问题或许在于‘我们究竟想要什么’以及‘人最终何以为人’。还有与会者通过自己的田野经历指出,人类的沉默与犹疑都有其特殊的意义和价值,是AI所无法理解与替代的。Amily教授本次分享内容翔实、材料新颖,为所有与会师友提供了诸多灵感与思考的角度,令人深受启发。
参考文献
(下列文献为主讲人幻灯片所列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