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本质是一场对人的考验
一四九九年,米兰沦陷。一群法国弓箭手无所事事,寻了个目标射箭取乐。
那个目标是一匹马。按真实比例打造,黏土制成,七米多高,六年前亮相时整个米兰为之沸腾,诗人们为它赋诗。它本该被浇铸成铜像,却等了整整十六年——七十吨青铜早已被熔化铸成了大炮。箭矢射入,又经几场大雨,马轰然倒塌。
这匹马的缔造者,是人类历史上才华最出众的人:达·芬奇。
而这匹马并非他人生中的偶然,它就是他整个人生的写照。他留下了七千多页手稿——飞行器、坦克、理想城市,描绘得精准而精美,却几乎没有一件真正落地。他真正完成的画作,不足二十幅。教皇评价他:尚未启程,已在思索如何收场。
他本人心知肚明。这是最令人心痛的所在。他手稿的页边空白处,反复写着一句涂鸦,一句他叩问自己的话:
告诉我,究竟有没有做成过一件事。
写下这句话的手,曾握着那个时代最多的可能。可能性没有给他答案。
给他答案的是两样东西。《最后的晚餐》,绘于修道院食堂的墙壁之上——墙,无法搬离,他在墙前伫立三年,有时一天仅落下一笔。《蒙娜丽莎》,一块木板,他随身携带十余年,直至离世,一遍遍叠加薄涂。
他做成的一切,都不是"可能性"赋予的,而是"无法抽身"赋予的。留在笔记本里的,尽数消亡;长在墙上的,五百年依旧矗立。
我为何提起他?因为今年五月,我将他最苦涩的那段人生浓缩体验了一遍:初次借助 AI 做事,便欲罢不能——网站建到一半转去剪视频,视频剪了三条又去写文案,每样都想自动化,每样都止步于"即将能运行"的前一刻。月底回看 AI 对话记录,数百条,根本翻不完;点开成品文件夹,空空如也。
我不是在推进十件事,而是用第十一件事,逃避前十件的"尚未完成"。
AI 做成了一件五百年无人做到的事:把达·芬奇的笔记本递到了每个人手中。你点开对话框,便是那封"全能"的求职信,句句真切。可能性这一端,AI 替你推到了极致。因此考验转移了位置——它考量的不是你能否做到,而是他涂在手稿角落的那个问题。这个问题 AI 替你答不上,因为它归属人性中最不耀眼的部分:无关聪明,无关创造力,是把一件事按住、做完的那份踏实。
所以别再列清单了。挑一件,只挑一件,其余的丢进一个叫"以后"的文件夹。然后给这一件寻一面墙:把交付日期告知一个具体的人。墙不负责激励你,墙只负责不让你把画布卷走。
这不能担保做成——那匹马有全米兰作见证,依旧倒塌了。但账目清清楚楚:六月我关停了九个项目,留下那个还没完工。但这一次,对话记录很短,文件夹里,有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