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演员,正在改写娱乐行业?
本文来源于微信公众号:惊蛰研究所,作者为:惊蛰研究所科技组
今年年初,当业内还在讨论“AI短剧是否会重构短剧赛道”时,大家关注的重点仍集中在AI对内容生产效率、成本控制以及技术路径的影响上。然而仅仅几个月过去,AI对内容产业的渗透已经变得愈发具体和可感。
3月18日,曾打造《安家》《兰陵王》等热门剧集的知名影视公司耀客传媒,正式宣布签下两位AI演员,但因“长相神似明星”“AI痕迹过重”而引发网友反感。
不到半个月后,“雪山救狐狸”这类AI短视频席卷全网。从普通用户到官媒、央媒,再到政务账号纷纷参与,最终演变成一场全民二创热潮。但当大家都被“雪山救狐狸”的AI短片逗得开怀大笑时,似乎很少有人真正去在意,片中的角色本身也是由AI生成的。
一边是影视公司正式签约的AI演员遭遇排斥,另一边是二创内容在全网爆火,同样是AI演员,却收获了截然不同的反馈。这种强烈反差背后,隐藏的是AI演员正对整个内容行业带来的深层变化。
当AI演员登场:我们究竟在看什么?
说到AI演员,接触过AI短剧的人,大多会首先想到各大短剧平台上流行的AI仿真人短剧。而在中文社交平台上,网友们对这类AI仿真人短剧的看法可以说是意见分化明显。
有网友明确排斥AI演员,认为AI仿真人短剧看起来“很诡异”;也有人表示“主要是图个创意和新鲜感,比如雪山救狐狸系列”;还有一些网友觉得,短剧本来就不太看重演技,所以AI仿真人可以接受,但长剧坚决不能接受,因为AI无法呈现真人演员细腻的微表情。
网友们对AI仿真人短剧的评价,在很大程度上也映射了当下舆论对AI演员的整体态度。比如耀客传媒宣布签约AI演员时,除了“撞脸明星”之外,被吐槽最多的就是“AI味太重”——归根结底,这是因为AI生成的动态人物仍不够自然,缺少人类在真实交流中常见的微表情和细小动作,因此容易触发“恐怖谷效应”。
这种观感上的不适,落到观众的体验上就是容易“出戏”。不过,观众也并没有因为这种“出戏感”就彻底拒绝AI演员,或者说在某些特定语境里,大家会淡化对AI演员本身的关注。
“雪山救狐狸”系列视频在全网爆红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如果从内容层面拆解这类短片的共同特征就会发现,邵氏武侠片的视觉风格、“狐狸报恩”的核心情节,以及结尾“不是狐狸而是XX”的反转设计,共同组成了“雪山救狐狸”的核心公式。甚至连邵氏武侠片里那种一眼能看出的粗糙布景、港片特有的配音腔调,也都成了这一系列的重要标签与符号。
而且随着二创作品越来越多,这种视觉风格与桥段模式都逐渐固化成了标准配置,观众的注意力并不在“演员长什么样”“像不像真人”上,而是更期待最后“不是狐狸而是XX”的反转会如何玩出新花样。这是因为演员只是内容中的一个构成部分,其主要作用是承接设定、推动情节前进。
德国电影理论家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在《电影的本性:物质现实的复原》中曾提出,电影中的演员不应只是“表演者”,而应被看作现实中的自然元素之一。相较之下,舞台戏剧高度依赖演员的程式表演、台词功底以及现场调度,因此演员往往是叙事中心;而电影是通过摄影机去捕捉和呈现现实,所以演员并非唯一核心。
进一步来看,AI短视频与电影当然仍存在类型差别,克拉考尔的写实主义电影美学也未必能够完全适用于短视频、短剧创作。但至少从“雪山救狐狸”的传播反馈来看,观众的确并不特别在意AI演员演得是否到位,反而更在意剧情会如何展开。
这也说明,对于由AI演员出演的AI短视频,不同观众的关注重点并不一致。有些观众因为高度依赖情绪共鸣,对“活人感”要求很高,因此很难沉浸进AI表演;但也有一些观众更看重剧情推进、叙事节奏甚至视觉奇观。于是,只要节奏足够快、信息量足够密,观众反而会忽略AI演员本身,为剧情和桥段买单。
这一现象其实也可以通过几个更直接的问题来理解:当用户点开一部狗血短剧时,他们真正期待的是演员精湛的演技吗?而连很多真人演员都未必具备的高水平演技,又是否应该被视作AI演员的“基础门槛”?
需要说明的是,以当前AI技术的发展来看,演技或许已经不再是最棘手的问题。3月25日,演员郝蕾就在综艺《无限超越班》中提到:AI会替代90%的演员。她还指出,如今真正有演技的演员并不多,而有些AI演员的表现“甚至比真人还要好”。
所以,当我们用衡量真人演员的标准去看待AI演员时,就会发现,AI演员真正“上桌”的本质,并不是去替代所有内容,而是在重新界定内容消费的边界。一部分依赖情绪共鸣、注重代入体验的用户,暂时仍会被AI劝退;但优质故事也不会因为由AI演员出演就失去价值。相反,当“演员”这一身份可以被生成、复制和调用时,就意味着过去“以人为中心”的行业底层逻辑,正在获得一条转向“以内容效率为核心”的新通道。
因此,关于“AI演员上桌”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AI演员到底行不行”,而是当表演开始变成一种可以规模化复制的能力,AI演员究竟带来了什么?又是谁会从中受益?
AI演员究竟带来了什么?
实际上,中文互联网关于AI演员的讨论多少显得有些滞后。如果不是最近耀客传媒官宣签约两位AI演员,以及有网友表示自己被AI短剧“盗脸”,AI演员可能还没有机会真正走入大众视野。而在好莱坞,另一位AI演员蒂莉·诺伍德(Tilly Norwood)已经承受了长达8个月的猛烈批评,“她”的经历也从侧面反映出AI演员正在对内容制作行业施加影响。
2025年5月,英国制作公司Particle6集团旗下的人工智能部门Xicoia推出了借助AI技术打造的虚拟演员蒂莉·诺伍德,并为其开设了社交媒体账号。两个月后的7月30日,诺伍德参演了一部由ChatGPT编写剧本,并结合Sora、Runway、DeepSeek等10种AI软件工具共同完成的喜剧短片《人工智能专员(AI Commissioner)》。截至目前,这条短片在YouTube上的播放量已达到63万,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外界对AI技术的赞美,而是媒体和网友们颇为尖锐的批评。
英国《卫报》评价这部喜剧短片“技术层面近乎无懈可击,但完全不好笑”,并认为“对白粗糙、表演僵硬”;《PC Gamer》则指出,诺伍德夸张的嘴部动作让人感觉像是“骨头都快从身体里脱离出来”。
在YouTube平台上,也有网友指出短片存在“镜头运动不自然”“声音与面部表情对不上”等明显问题。不过,更多网友真正关注的,还是“AI正在和真人抢饭碗”这一话题。例如有一条高赞评论就借用短片开头“本视频制作过程中无人受到伤害”的声明调侃道:“虽然没人受伤,但观看视频的我们受到了伤害。”还有网友直言,AI正在挤压导演、演员、化妆师、摄影师等岗位的工作机会,这必然会对人类造成伤害。
更不幸的是,诺伍德并不像耀客传媒签约的那两位AI演员那样,只是遭遇了一些差评而已。恰恰相反,自从诺伍德在网络公开亮相后,就持续感受到来自整个好莱坞体系的“敌意”。出于对被AI演员替代的担忧,多位女演员提出要抵制任何与诺伍德合作的经纪公司,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也公开否认诺伍德“是一名演员”,英国演员工会(Equity)和加拿大演员工会(ACTRA)也先后对诺伍德进行了谴责。
然而,铺天盖地的批评与抵制并没有让诺伍德退出舞台。今年3月,诺伍德凭借一支超现实风格的MV《Take The Lead(引领潮流)》重新回到公众视野。MV开头特别标注了一段声明:“本作品由18位真实的人类共同制作——包括制片人、服装设计师、提示词工程师、剪辑师和一位演员。”而在正片中,则以诺伍德的视角讲述了AI演员所遭遇的质疑,并尝试为AI演员进行辩护。
例如在开头主歌部分,歌词就直接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当他们谈论我时/看不见我背后人类的才华与创造力/在代码之后/我只是一个工具/但我拥有生命”,而到了副歌部分,更是直白唱出:“AI不是敌人/而是迈向下一阶段进化的关键。”
值得注意的是,与去年7月推出的喜剧短片《人工智能专员》相比,这支MV的整体制作水平已经提升不少,镜头语言更加丰富,人物表情和肢体动作也更流畅自然。这意味着,8个月前人们普遍质疑的“AI演员不够自然”这一问题,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改善。
而据制作公司Particle6创始人艾琳·范德维尔(Eline Van der Velden)介绍,这支MV的音乐部分由AI音乐平台Suno生成,视频画面则由Particle6使用AI工具完成,制作过程中还结合了动作捕捉技术,由艾琳·范德维尔亲自演绎诺伍德的动作与神态。
范德维尔也特别强调,推出这支MV是为了探索AI技术创新的可能性,而不是拿AI去替代真人演员,“Tilly一直都是用来测试人工智能创意能力和边界的工具,而不是为了抢走任何人的工作。”
可惜的是,公众对于AI演员的焦虑依然没有真正消退,网友们仍旧没有停止对“AI演员是否合理”的质疑。有人评论说,“如果诺伍德也能算‘演员’,那小猪佩奇也是。区别只在于小猪佩奇是由人类设计和绘制出来的,而不是由程序生成。”还有网友把矛头指向AI音乐,称“它具备一首好歌该有的一切元素,但人类真正喜欢的其实是不完美”。
坦率地说,相比AI演员诺伍德在海外遭遇的争议,中文互联网中的AI仿真人短剧、AI短视频,几乎没有经历太多阻力就实现了“上桌”,有的甚至还拿到了平台补贴和实际结果。但两者之间的差异也非常明显:诺伍德从诞生起就被塑造成一个像真人一样拥有独立人格的演员,而AI短剧、AI短视频里的“AI演员”,更多只是服务剧情推进的工具。
但如果有一天,AI短剧或AI短视频里的角色突然打破“第四面墙”对你说:它既不是狐狸,也不是酱板鸭,而是一名AI演员,未来还打算跳出邵氏武侠片的风格,去拍古偶、时装剧,你又会作何感受?
这个设想背后,已经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商业价值与伦理边界之间的较量。
AI演员会替代谁?
惊蛰研究所在《凶猛AI剧:影视版「预制菜」上桌了》一文中曾提到:AI短剧在降低成本投入的同时,也因为对时间成本的有效压缩,进一步放大了其相对于传统真人短剧的“效率优势”。而AI演员与真人演员相比,这种效率差异同样已经相当明显。
在内容行业里,真人演员的商业价值在于能够持续产出高质量作品,但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不仅需要休息,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无限并行地完成多部作品,因此真人演员的内容产能天然存在上限。而AI演员既不需要休息,又能够被复制进不同作品之中,理论上的产能几乎没有边界。
和真人演员相比,AI演员的综合成本也更低。通常一位真人演员从接受专业训练到正式出道拍戏,往往需要3到4年时间。而Particle6通过深度学习训练出诺伍德,只用了8个月。此外,真人演员每参演一部新作品,制作方都要支付一次片酬;但AI演员则能够被持续复制和调用,内容生产的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从演员自身风险来看,真人演员可能因为个人行为引发负面舆情,而AI演员由于天然处于物理隔离状态,显然不具备同类“塌房”条件。对于制片方和经纪公司而言,一个24小时待命、全年无休、且永远不会塌房的演员,无疑像是一座持续开采不尽的金矿。
因此,AI演员既有能力,也有充分理由被用于替代部分真人演员。只是就目前而言,它还无法“彻底取代”所有真人演员。
关键原因在于,内容创作本身始终与创意密不可分。《低俗小说》中,乌玛·瑟曼与约翰·特拉沃尔塔的“摇摆舞”;《银河护卫队》中,“星爵”克里斯·帕拉特失手掉下灵球;《闪灵》中,杰克·尼克尔森即兴说出的“Here's Johnny!”……回顾这些电影史上的经典瞬间,很多其实都来自拍摄现场的偶发事件或灵机一动。AI也许能够把模仿做到极致,但演员依靠个人经验积累和瞬间灵感创造出的这些“意外”,仍然是AI无法真正复制和模仿的。
因此,AI演员的出现会加速内容行业的重组。它更适合承担那些有规律、可标准化、相对固化的表演工作——例如群演、龙套以及不重要的配角,从而淘汰掉一部分低水平演员,进一步提升整个内容行业的工业化生产效率,并压缩成本。
与此同时,真正高水平的演员会因为其不可替代性而变得更加稀缺,他们的价值不再只是“完成表演”,而是“创造不可复制的体验”。未来,真人演员与AI演员同场对戏的场景,也很可能会逐渐出现。
从产业视角来看,当AI演员推动生产效率升级并带来行业层面的变革时,平台、技术公司,以及具备内容制作能力的制作方,将会成为最直接、也最主要的受益者;而那些依赖单一技能、缺乏个人特色、没有差异化优势的个体,则会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
AI演员能够创造的价值,也绝不仅仅是“替代真人演员”。从影视、音乐到综艺,内容消费的终极形态其实是偶像经济。那么AI演员有可能进一步演化成AI偶像吗?这个问题其实早已有现实答案。
从2007年诞生的虚拟歌姬初音未来,到2016年在YouTube正式出道的虚拟主播绊爱(Kizuna AI),再到2020年乐华娱乐推出的虚拟偶像团体A-SOUL,虚拟主播和虚拟网红们,早已验证了虚拟形象在市场上的接受程度与商业价值。
尤其是2016年就已出现的虚拟网红代表案例Lil Miquela,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已经积累了超过700万粉丝,还曾与Prada、Calvin Klein、Samsung等品牌合作拍摄广告,登上《Vogue》《TIME》等主流媒体,并与蕾哈娜、BTS一起入选“25位最具影响力互联网人物”,其母公司Brud的估值一度高达1.25亿美元。
不过,虚拟偶像虽然已经在商业层面取得了成功,但同样面临“真实性”的矛盾——用户可以接受“AI不是真人”,却很难接受“AI看起来不像真人”。
例如Lil Miquela在2018年与奢侈品牌合作、商业价值持续抬升后,其维持日常人设的内容开始越来越品牌化,真实情绪表达和生活分享逐渐减少,于是失去“活人感”的Lil Miquela开始出现互动率下降、粉丝流失的现象。到了2022年后,她的话题度和公众讨论度已经明显下滑。
作为侧面证明,很多虚拟主播之所以能够成功,也并不是因为建模有多么精致,而是因为“中之人”会卡顿、会失误、会流露出真实的人类情绪。这种由“不完美”所带来的活人感,恰恰也是AI最难掌握的部分。如果AI演员未来想走向虚拟偶像这条路,如何持续保持活人感,可能会成为最大难题。
除此之外,目前摆在AI演员面前的最大现实障碍,其实还是版权问题。
当前AI视频生成工具所依赖的训练数据,主要来源于互联网公开内容、自有平台数据、商业授权数据以及合成数据。但很多用户并不清楚,如果利用公开内容数据、未经授权的影视片段去生成内容,不仅无法受到法律保护,同时还可能面临版权风险。比如模仿邵氏武侠片风格的“雪山救狐狸”系列AI短视频。
上海百谷律师事务所负责人高飞告诉惊蛰研究所,目前网络上流传的大部分“雪山救狐狸”AI短视频,与邵氏武侠电影在实质上存在相似性,即便原电影作品已超过著作权保护期限,也不能被随意改编。国家机关为执行公务,在合理范围内使用已发表作品,属于合理使用情形之一;但超出这一范围后,无论是网友还是品牌发布相关二创内容,都存在涉嫌侵权的问题。
除此之外,《著作权法》也明确规定:作者/表演者必须是自然人、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并且已有相关判例表明,“AI虚拟人/数字人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不能成为表演者,也不享有表演者权”。而AI所谓的“表演”,本质上属于算法拟合或真人动作捕捉后的数字化再现,而不是非自然人的独创性智力表达。因此,AI演员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主体,也不享有著作权或表演者权。
由此带来的潜在风险与损失在于:表演授权、二创使用AI演员素材所产生的收益难以顺利完成商业化;并且当AI演员作品被抄袭、滥用二创时,AI演员自身无法以“原告”身份去维护权益,只能由制片方或版权方通过复杂举证出面维权。
另外,当AI演员的形象遭到恶意丑化或造谣时,由于AI不具有人格权,也就无法像自然人一样主张“人格利益”。换句话说,当AI偶像遭受恶意攻击时,很难在法律层面追回精神损害和商誉损失。
也许未来随着AI演员不断走向大众视野,相关法律法规会逐步完善,但对于那些当下就想分享AI演员红利的人来说,这些风险都是必须正面承担的现实问题。
从内容生产方式的变化,到商业价值与伦理之间的拉扯,再到AI潜在的版权隐患,AI演员的出现,远不只是一次单纯的技术升级,更像是一面镜子:它迫使行业重新回答几个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才是表演?什么才算演员?观众究竟是在为谁付费?同时,它也让人们看到了借助AI提升内容生产力的一条现实路径。
只是,当“人”不再是内容成立的必要条件时,内容行业真正稀缺的,反而成了那些无法被复制的东西,比如情感、意外,以及人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