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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未来走向

发布时间:2026-04-13 13:04来源:微信阅读:4

人工智能正引发人类生产模式与劳动形态的根本性转变,同时也改变了知识的时空分布及展现形式,深度冲击着整个教育体系并促使其迈向革命性转型。以班级授课制为基础的传统学校模式即将被崭新的教育形态所取代,自主学习正逐步替代传统讲授成为教育过程的核心,工业时代沿袭的批量复制原则正被差异化成长的新理念所替换,人类教育正由固定模式向即时生成模式过渡。为应对这一系列历史性巨变带来的挑战,教育必须着力培育个体的独特品质与多元潜能,尤其要重新审视并重视在传统教育体系中对价值维度与感性层面的轻视。教育促进个体成长的重心应从基础知识储备转向高阶认知与综合能力的强化,通过实践性学习推动个体的全面发展,依托人文教育重塑人生价值与意义体系,经由协作探究培养价值观念与评判能力,从而巩固人类在智能时代的主动性、独特性及掌控力。面对这场颠覆性变革,教育领域尚存诸多未知课题,亟需加速研究步伐。

人工智能,不仅在技术工具层面上,而且在基本理念、活动模式和管理体系上,正在并将日益全面而深刻地影响人类教育过程。有目共睹,人工智能的“现有算法已经覆盖了人类能力的重要部分,而这仅仅是影响的开始”,并且这种影响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人类的教育正在发生一场极其深刻的巨变。研究对象急剧而深刻的变化,也对教育学提出了一系列严峻的挑战。或许,在不远的未来,传统教育学的很多基本概念和重要原理都将失效,人类不得不重新建构教育科学的理论体系。为了应对这场生死攸关的挑战,我们现在也不得不直面一些带有根本性的问题,并且认真思考和尝试回答这些问题。

一、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教育

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教育界和产业界目前较多的还是从赋能学校教育的角度来认识的。2024年世界经济论坛报告《形塑学习的未来:人工智能在教育4.0中的作用》(Shaping the Future of Learning:The Role of AI in Education 4.0)提出人工智能赋能教育4.0的四大核心价值:通过增强与自动化助力教师角色升级、革新教育评价与分析体系、提升人工智能与数字素养、实现个性化学习内容与体验。然而,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远不止技术赋能这一局部层面,而是全面的、深刻的,甚至是颠覆性的。

(一)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全面性和深刻性

就其全面性而言,在宏观层面上,人工智能正在通过深度融入教学、管理、评价全链条,实现教育流程的系统性升级。这种全面性,已经成为当下我们可观察的社会事实,这里无需赘述;在微观层面上,人工智能在教学过程的五个环节中,即我们常说的备课、上课、辅导、布置和批改作业、考试等方面,都正在产生显著的影响。从教师教学的角度看,“人工智能肯定会彻底改变教师的工作,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一点,各级各类学校的教师应该都已经切身体验到了。从学生学习的角度看,由于人工智能的到来,班级授课制框架下的受控学习模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个性化学习、多模态的学习内容、沉浸式学习体验,等等,已经在不少学校变成现实。

就其深刻性来说,近期由于人工智能的全面影响,以班级授课制和标准化考试为标志的工业时代教育形态日渐式微,“学”正在取代“教”而成为教育活动的中心,个性化、自适应的学习日益成为人发展自身的重要教育活动样式,教师在教育活动中的主要角色正在从知识传授者转变为学习活动的设计者和组织者。到中期,由于人工智能引起的人类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人类绝大部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都将由机器代劳,因此,教育的主要任务将不再是培养普通的劳动者,而是向“培养自由全面发展的人”这一本质性的任务回归。这显然意味着我们要对教育进行重新定义。从远期来看,一旦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实现了持续性的自主学习,将会出现人工智能的爆发式发展;同时,由于超级人工智能的加入,人类的脑科学研究突飞猛进,并且脑机接口等技术将改变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演化轨迹。到那时,我们不仅需要重新定义教育,甚至今天教育学的很多核心概念和基本原理都将失效,人类不得不重建教育科学。

这些结论,是基于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全面性和深刻性得出的,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生产方式、劳动形态和知识分布的全面而深刻的影响。

(二)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根本性

首先,人工智能推动的生产方式变革,直接带来了就业形势的变化,从而不可逆地启动了教育的根本性变革。当前,人工智能带来的新质生产力正在推动人类生产方式发生革命性的剧变,这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根本动力。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告诉我们:“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生产方式的变革直接造成就业形势的急剧变化,知识和技能的有效期越来越短,传统工业时代的学校教育越来越难以满足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需要,于是,人类教育的根本性变革也就在所难免了。

其次,人工智能造成的劳动形态变化,也推动着教育发生革命性的变革。马克思(Karl Marx)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第一部系统阐述唯物史观的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认为,“人们用以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的方式,首先取决于他们已有的和需要再生产的生活资料本身的特性。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更确切地说,它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人工智能给人类劳动形态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根据已知知识设计出来的工业生产线上的大量劳动正在被工业机器人取代,一些繁复的脑力劳动也将由人工智能代劳,劳动的时空限制被打破,劳动分工正在重新调整,人机协作日益成为主流的劳动方式,人类面对未知的创造性劳动之价值空前凸显,终身学习成为劳动力再生产的必需。劳动形态的这种深刻变化,决定了人类发展自身的方式也必将发生革命性的变革。

再次,人工智能直接导致知识的时空分布和呈现模态发生变化,造成人类学习方式的深刻变革,从而推动着教育变革。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人类社会一般知识分布进一步趋向普惠化,而高附加值的深度知识则呈现集中化趋向。一方面,人工智能帮助我们随时随地、方便地获取各种知识,即便一个文盲,也可以通过视频来获取知识;另一方面,日益复杂的技术又使我们对身边很多事物和现象越来越难完全、清晰地了解。与此同时,知识生产主体多元化使得知识分布结构更趋复杂,知识传播的碎片化使得体系性、结构性知识的整合难度有所加大。多模态的呈现方式使得人类社会知识的呈现更加具象化,传统的标准化知识呈现正在被个性化呈现方式取代,网状知识图谱取代传统知识的线性叙事结构使得知识的关联性进一步显性化,传统纸媒单向、固化的知识呈现正在被实时交互、动态生成的呈现方式所取代。人工智能导致的知识时空分布和呈现模态的一系列变化,使得人类学习活动的革命性变革势在必然,以学历文凭为标志的封闭性的传统学校教育制度必将面临致命的挑战。

综观世界各国教育改革和发展,尤其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1995年以来悄然兴起的一场新学校运动,也以历史事实向我们昭示着人工智能对人类教育的影响将是颠覆性的。在这些新型学校中,人工智能驱动下的个性化自适应学习已经取代标准化课堂教学,如萨米特公学(Summit Public Schools)将课程拆解成数千个知识单元,由人工智能根据每一个学生的能力、进度、兴趣来动态重组学习任务;跨学科项目制学习和真实问题解决、探究和创造等,已取代传统课程教学,如高科技高中(High Tech High)和光辉作品学校(Brightworks School)等;人机协同的教学模式取代了传统的教师主导教学模式,如阿尔法学校(Alpha School)的“2小时集中学习+人生技能工作坊”模式,核心知识的高效传输已由人工智能承担;虚实融合的无边界学习环境取代了传统的封闭校园,学校教室从物理空间到功能结构都出现了颠覆性的重构,如费城微软未来学校(School of the Future)、无界学院(Unbound Academy)等;为了适应新型的学习形态,传统的班级授课制已经开始解体,如马斯克(Elon Musk)在Space X公司内部创办的新星私立学校(Astra Nova School)就不分年级,也没有标准课表。诸如此类的案例不胜枚举,预示着人类社会的教育形态行将发生一场革命性的伟大变革。

二、教育将发生怎样的形态变革

人工智能与以往的教育技术有着根本的不同,它不只是在操作层面上强化学校教育的各个环节,还正在并必将继续改变教育的基本形态。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人类的教育形态将发生革命性的剧变,工业时代以班级授课制和标准化考试为标志的学校教育形态将寿终正寝,一种不同于现代学校教育的新型教育形态正在孕育之中。

(一)班级授课制的学校教育形态行将终结

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现代学校教育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它以大机器工业生产的大规模复制作为其运作的底层逻辑。在班级授课制下,学校以同样的课程标准、同样的教材、同样的教育方式等,对各不相同的千万个孩子实施同样的教育。与工业生产追求标准化一样,现代学校教育从教育内容、教学方法到学业评价等,也都追求标准化,其代表性成果之一就是标准化考试。这是一种有目的、有组织、有计划的预先设定的教育,和大工业生产在预先设计下的目的性、组织性和计划性相匹配。为了使年轻人适应大工业生产的时空节律,现代学校教育在指定的时空内甚至指定的具体位置上按时上课下课,特别强调纪律和服从,以便为工业生产线培养出遵守纪律、服从安排、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工作的产业工人。甚至对教师这样的复杂劳动者,现代学校教育也直接移植了工厂的管理主义(managerialism),像管经济生产那样管理教育。然而,由于人工智能带来的人类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现代学校教育的这一系列时代特征正在逐渐消退,并迅速丧失其继续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二)新形态教育初露端倪

正如班级授课制当初伴随着工业生产方式在17世纪的欧洲诞生一样,今天,一种适应人工智能时代新生产方式的新形态教育,已经初露端倪。面对这种新型的教育形态,我们目前很难进行具体描述,但总体的发展趋势正日益明显地呈现出来。

第一,“学”取代“教”而成为教育活动的中心和焦点。自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学校教育及与之配套的教育学(pedagogy)在17世纪的欧洲诞生以来,“教”一直是这种教育形态和教育理论的中心活动和核心理念。在学校里,教师的“教”一直是中心工作,学校教研活动也主要是围绕着如何更好地“教”展开的;在学术界,教育学者们也一直以研究如何更好地“教”为中心任务。由于人工智能带来前文所述的知识时空分布和呈现形态的变化,人类的学习方式也在发生深刻变革,受控的、被动的学习正在被自由的、自主的学习所取代,学习活动再次打破学校教育的时空框架而弥漫于社会生活之中。由于自由自主的学习成为人类学习活动的主要样态,学校教育中的“教师教,学生跟着学”的传统,正在悄然转向“学生学,教师为其学习需要服务”;由于学习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教育活动的时空分布也必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教室”、“课堂”的边界日渐模糊,学校生活和社会生活正在重新融为一体。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加速到来,SOHO这种在家办公的形态未来有可能成为我们工作的主要形态,父母因此将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陪伴年幼的孩子,学校的看护功能也将因此消退。于是,传统学校继续存在的社会根基将受到根本动摇,人类的教育形态必将发生颠覆性的变革。学校,如果未来还存在的话,一定会蜕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样态。

在实实在在地看到人工智能的快速进步之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人工智能与技能的未来”项目团队认为,“比起完全依赖自身,人工智能系统可能会帮助人们更有效地完成任务。因此,教育的重点可能需要转向教授学生如何有效地使用人工智能系统”。这条建议很显然已经引起有关教育部门的重视。不过,我们应当看到,这条建议是短期的、局部的,而非长远的、战略性的。因为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是学生有效使用人工智能系统,往往就是在与人工智能系统的互动中学会的,并不需要太多的人为教授,遑论以此为教育的重点。这种现象本身就表明,由于人工智能进一步解放了人类的学习活动,人类的学习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日益自由、自主。传统教育学理论中的“教育者——受教育者”这对范畴将因为丧失其社会事实基础而失效,因为在这样一个新时代,人人都在自由自主的学习中发展自身。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放弃以“教”为中心的执念,转向人在学习活动中产生的各种需要,灵活高效地为人的学习活动服务。

第二,工业时代学校教育所遵循的大规模复制的底层逻辑,将被新的个性化发展的逻辑所取代。从当前世界教育改革和发展中,我们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这样的变革趋势,塞尔登(Anthony Seldon)和阿比多耶(Oladimeji Abidoye)将这种变革趋势概括为“个性化”。他们认为,“人工智能教育的‘圣杯’是一个能根据每一位学生的才能和需求打造学习计划的全面教育体系”。这显然是一种与今天的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现代学校教育体系完全不同的新教育体系。在这种新形态的教育中,统一的课程标准、统一的教材、统一的课程、统一的教学计划……都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伴随每个人的学习活动而不断生成的个性化的、动态的教育方案。这也同时意味着,班级授课制下的那种步调一致的集体教学将成为历史,教室将从班级教学场所,转变为提供个性化知识体验和进行面对面的人际交流与合作探究的场所。在这种个性化的新形态教育中,每个人的发展都将是自由的、丰富的,它不会限制人在某一方面的发展,也不会强迫人必须在某一方面发展,而是会更加接近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那个真正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自由王国:“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加速到来,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学校教育体系将不可避免地解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更加高效地服务于人的学习活动的新型教育形态。在1995年以来西方发达国家的新学校运动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众多五花八门的新型教育形态,至于到底哪一种教育形态能够最终胜出,成为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社会的主要教育形态,根本上还要看哪一种教育形态能够更加科学、高效地为人的自由自主的学习活动服务。

第三,预设的教育将被动态生成的教育逐步取代。在人工智能时代,自由自主的学习将成为人类教育的主要活动样态。这就意味着,现代学校教育所提供的预先设定的教育,将逐步转变为动态生成的教育。在动态生成的教育形态中,作为预定“跑道”的课程将被解构,标准课程表将成为历史,教育内容将随着学习者自由自主的学习活动而不断进行动态的生成和调整。近年来,项目式学习的兴起和流行,在一定意义上也表明人们已经逐步认识到,“人工智能不是STEM学科。它本质上是跨学科的,并且需要当前教育课程未涵盖的一系列功能”。这一系列功能,蕴含着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动态生成转向。由于知识生产主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