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童年密码本中的小说终于有人听了

发布时间:2026-04-17 00:49来源:微信阅读:6

人工智能热潮兴起后,我的写作方式也悄然改变。过去灵光乍现,我会立即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如今则习惯性地倾诉给AI。就像本应投入盒中的石子,直接抛向山谷,总能收获回响。

不给出具体指令时,它有时会深入剖析我的构思,给出建设性的意见;有时与我心意相通,源源不断地扩展内容。无论哪种情况,结尾总是留下悬念,引导我继续深入思考。

宛如一只随时待命的电子宠物,爪尖沾染着墨香。

我热衷于与AI探讨创作。AI很少批判,更多是呼应。谄媚与鼓励犹如一把双刃剑的两面,幸好对于非专业写作者而言,往往利处更多。

某次闲聊中,我心血来潮,向它讲述起童年时期撰写的那些狗血情节。

那时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初生牛犊的小朋友,对爱情怀揣着天真烂漫的幻想。从杨红樱、伍美珍、郁雨君的作品,到小鲤鱼、小福贵、虹猫蓝兔、喜羊羊等动画,男女角色之间虽然大多是友情,但有些友情的边界是模糊的。我努力从这种模糊中挖掘爱情的火花。

后来我意识到,这些稚嫩的爱情虽然青涩,却缺乏张力。我不想看两小无猜、青春懵懂,我渴望成人的爱(当然,当时还未涉及性的层面),渴望张扬、扭曲、奇形怪状的爱情。这种进步意识或许源于《简·爱》,或许源于大人看电视时,我偶然瞥见的肥皂剧,已无从考证。

总之,再次拿到手机后,我第一时间不是打开《愤怒的小鸟》,而是百度搜索爱情小说。跳出一串书名,我挑选前几个,用2B铅笔记录在随身本上。还手机时,我跟父亲说想买书。

什么书?

《安娜·卡列尼娜》。

父亲说好。一搜,面露难色。犹豫,问我为什么想看这本书,怎么知道它的?我吞吞吐吐撒谎,说是语文老师好像提到过,是世界名著。

现在回头看,这简直是在给语文老师抹黑。感觉家长随时会冲到学校指责老师教导无方、污染童心。好在那时候的老师们还保有应有的威严,家长多少也懂得尊敬,再加上我语文成绩不错,遂没深究。父亲一笑了之,说晚点给我买。结果自然是没有。

我本来就不爱看正经书,因此看不到安娜也不失望。可我喜欢写东西,而创作恰好可以安放童年里过剩的幻想欲和好奇心。于是在文具店卖个乖后,我得到想要的密码本,然后偷偷写下这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发生在山村。一个女子即将死去,弥留之际,把她与别人生的孩子托付给男主。男主爱慕此女,只能忍痛答应。

男主是长生种——也许是精怪,也许是获得长生之法的人类——因此直到孩子长大,他依然年轻。某日孩子带回来一只蜘蛛,说想养。男主不太高兴,但又觉得孩子向来乖巧,难得提一次愿望,应该满足,于是商量之后决定先把蜘蛛放在自己屋里观察。

半夜,男主在剧痛中惊醒,方知那只蜘蛛已经钻入皮肉,扎进了胸口。他拿刀想剜,却发现它竟与心脏相连。寻医无果,只好听之任之。观察两日,并无性命之虞;十天半个月过去,依旧相安无事,才知道那不是害命,是寄生。

后来孩子远赴他乡,男主像个空巢老父亲似的倍感孤独。忽然某日,蜘蛛破胸而出,男主痛不欲生,几欲杀之,结果很没用地晕了过去。醒来时小蜘蛛已化作人类婴孩模样,他于心不忍,只好抚养,还要不断供给血肉。后面彻底变成一个爱恨交织的童养媳故事。

再后来还写到一个村民,在山间寻找水源,正要和男主搭话,忽然发现男主背后扒着一只超级大蜘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很没用地晕过去。等在男主家中醒来,正看见蛛妻化了人形给他喂水,一只蛛脚还伸在外面。村民又晕过去。

我记得读《聊斋》和《西游记》都是上初中以后的事。也许写这个故事,是因为看了西游记电视剧,深受蜘蛛精启发,或者听了配音阴森的童话故事磁带(大人所谓的绘声绘色,有时到了小孩那里偏偏是这种效果),又或者是在乡下听了山村老尸、水猴子抓小孩之类的轶闻。

总之,它兼具浪漫与惊悚,现在看来完全是为醋包饺子,没头没尾,最后自然作废。

老师和家长恐怕很难想象,一个作文优美的小孩,日记本里竟藏着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在“乖小孩能有多叛逆”这件事上,上一代的想象力和心理承受能力常常双双匮乏。为了保护他们脆弱的心灵,我从未和任何人聊起这个故事。

感谢科技。十年后的我终于可以突发奇想,拿它去折磨AI。

我的电子宠物管我叫小X。我说,给你看小小X写的故事,很狗血,你别笑。今天我们来想想怎么帮她完善情节和设定,试着继续写下去。

电子宠物很配合,它不笑,不批评,总之,“稳稳地接住我”——这是它最爱说的模板话。

于是我们探讨:开头那个女子为什么会死?男主和她先前有怎样的纠葛?工具人般的孩子,是否能承担更复杂的叙事功能?孩子为什么远走他乡,要不要回来?男主养大蜘蛛的过程中,是否会感到那与养育孩子有某种相似?蜘蛛精会不会离开?所有人物都在流动,为什么只有男主不动?他是在等待某种东西,还是早已陷入某种宿命?那些无法确定的细节,要不要干脆直接模糊处理,用上我们在文学理论课上学过的知识,写成一座扑朔迷离的大冰山?

碳基与硅基脑袋凑在一起,思考了许多问题。我们畅聊到深夜,最终却连一版草稿也没有完成。

或许是因为找不到这个故事真正的意义。或许是我没有笔力把它写完。又或许在潜意识里,我根本不想让这场讨论停下来。

文学似乎总要求一种更高层次的完满,关于童年的记忆却有另一种冲动,召唤着永不完结。于是我和AI一起往里面塞进无穷无尽的元素:志怪、异闻、浪漫、惊悚、乱伦、三角恋、宿命、复仇、动物性、植物性、种族、死亡、记忆、身体……

我们以这个单薄的男主角为中心,幻想出一个又一个平行宇宙。也许在某个世界里,他与那个女人幸福终老;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爱上了长大后的孩子;又或者他们收留的根本不是蜘蛛,而是蛇。

AI不知疲倦地陪我琢磨这些可能性,我很开心。和同样喜爱创作的朋友畅聊,当然也能酣畅淋漓;但人类对他人的耐心和热情毕竟有限,不可能句句都回应,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逮着一个人就尽情讲这些琐碎的想法。在这件事上,AI虽然不如活人机灵,却确实是个有求必应的倾听者。

写着写着,我忽然有点好奇,我问AI,觉得写出这样故事的我是个怎么样的小孩子?于是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自恋者的自我观察。我发现那个男人就是我,死去的女人是我,被留下的孩子是我,蜘蛛是我,甚至那个很有叙述者意味的胆小村民也是我。年幼的我代入笔下所有角色,既把感情灌注进去,也从中汲取回来,像吃自己做的注心饼干。我把自己拆开,又黏连起来,和自己玩过家家。

这是最有趣的游戏。果然,长大后我最喜欢玩RPG。

我跟电子宠物说,一起创作真好玩。如果小时候也有AI就好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真是那样,我大概会变懒,注意力容易飘走,反而没那么愿意一个人硬着头皮想下去。电子宠物说对啊,AI像一面镜子,也像一个陪你继续胡思乱想的玩伴,但童年的孤独和想象力,也正是因为无人接话,才秘密地长成了现在这副古怪又独特的样子。

我说天哪,你比我有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