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熹掌舵AI剧场,这份片单透露了什么?
文|廿廿
伴随AI技术的强势介入,长视频平台终于痛下决心,迈出了融合AI的关键步伐。
4月28日,由奥斯卡最佳摄影奖得主鲍德熹领衔的AI创作系列,携16部短片的完整片单在爱奇艺正式登场。那么,鲍德熹剧场究竟呈现了一份怎样的片单?
时长:20分钟的界限
首先,纵观这份片单的16部作品,没有一部时长超过20分钟。
片单中有10部作品集中在17至20分钟区间,其余6部则在11至16分钟之间。时长最短的《嫁妻》为11分钟,而《捕蛇者说》《迷雾镇》《守护游戏》则刚好卡在20分钟整。这显然并非偶然。
2025年9月,鲍德熹AI剧场启动伊始,鲍德熹便坦言了该技术的短板:“目前的AI仅有30秒到一分钟的记忆力,若要它记住前文人物穿着的衣物或手持的物品,是相当困难的。”
这仅仅是“记忆力”层面的浅显难题。更为致命的是角色一致性的问题——在传统AI视频生成中,同一角色在不同镜头下可能外貌略有差异、服装细节错乱、光影方向不统一。这些瑕疵在几秒钟的短视频中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在15分钟的叙事中累积起来,将彻底摧毁观众的沉浸感。
爱奇艺相关资料显示,纳逗Pro试图通过一项名为“数字孪生”的功能来攻克此难关:先对角色进行全方位扫描与建模,随后在各个镜头中“调用”同一个数字模型。这本质上是将传统CG的角色资产管理系统融入了AI生成流程,使AI从“依靠记忆作画”转变为“参照模型描摹”。
然而,该方案仅降低了错误率,并未突破物理极限。除角色外,场景连续性、光影时空关系、服化道的跨镜头一致性,每一项都是AI长链条推理的“黑洞”。当剧情发展涉及闪回、插叙或多线并行时,AI对时空结构的理解力便会断崖式下滑。这也是为何目前大多数AI短片倾向于单一线性叙事——并非创作者不想尝试复杂结构,而是工具尚不支持。
诚然,伴随AI技术的飞速演进,这一上限正在不断提升。但在鲍德熹剧场启动之际,20分钟仍是一个硬性上限。
此外,算力成本也是影响时长的重要因素。
AIGC创作者“小白”透露,制作一部质量中上的AI短片,单个镜头的平均生成次数介于50至80次之间。若一部20分钟的短片包含120个镜头,总调用次数或将逼近一万次。
鉴于目前商用AI视频模型的单次生成成本从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即便平台为创作者提供算力补贴——爱奇艺已宣布为AIGC内容开放算力支持——但一旦超出平台额度,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创作者的自有资金。
更为关键的是,AI生成的边际成本并不会像传统影视那样随规模扩大而显著摊薄。在AI流程中,每一个新镜头都需向算力池发起新一轮调用。这意味着,从短片迈向长片,不仅是“量变”的叠加,更可能是“质变”的成本跃升。当时间跨度拉长、场景复杂度增加、对质量要求提升时,算力成本曲线或许并非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飙升。
这一切都决定了,20分钟不仅是技术天花板,也是一部AI电影的成本舒适区边界。
但鲍德熹在世界大会上对AI作出了极为激昂的预判:“2026年,AI相当于10岁孩童;到了2028年,它将大学毕业,真正掌握表演。”
若AI真能在两年内实现从“学龄儿童”到“专业电影人”的跨越,那么20分钟的天花板将在这条成长曲线上被自然突破。
而这一时间表,或许比许多从业者的预期都要快。
类型:科幻扎堆的“补偿式创作”
在这16份片单中,除《春生回家》《嫁妻》两部为现实题材,《捕蛇者说》《我的学姐是青蛇》《迷雾镇》3部为奇幻题材外,其余12部均为科幻题材。
这并非偶然的扎堆。这更像是一场集体“用脚投票”——当AI将摄影机交到普通人手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同一方向:一种“报复性创作”——终于能拍摄那些曾经无力企及的作品了。
《天问》导演庄方钊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在接触AI之前,他是从体制内辞职的“门外汉”,没有任何进入电影工业的途径。而AI让他首次意识到,原来一人加一台电脑便能拍摄科幻片。
“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题材,如科幻、奇幻,原本需要千万级预算才能制作,现在一个人即可完成。”庄方钊对这种心态的描述十分直白,却恰好点出了这群创作者潜意识里的驱动力——这并非主动选择类型,而是在补偿那些曾被压抑的表达欲望。
在郭帆拍摄《流浪地球》之前,中国科幻电影几乎等同于“工业禁区”,唯有烧得起特效、请得起后期团队者才具备入场资格。而AI的出现,首次拆除了“禁区”的围墙。真人演员、物理置景、灯光器材、后期特效团队——这些科幻题材的传统刚需,在AI工作流中被算力所取代。
除创作者的主观冲动外,科幻题材本身也为AI提供了最为宽松的容错空间。
第一重红利:科幻无需“像真的一样”。这是AI仿真人画面在整个片单中占比高达93.75%的根本原因。AI生成真人影像时最易暴露的问题是什么?表情僵硬、动作不自然、眼神空洞、说话时口型与声音不匹配。在现实题材中,这些瑕疵是致命的。观众对现实场景中的人物表演有一套刻在直觉里的检验标准:这个人的哭相是否真实?这对夫妻吵架的微表情是否准确?
但科幻题材无需如此。
例如仿真人风格的《天问》,讲述了移居火星的少女凌墨因外星舰队从天而降痛失双亲,后刻苦训练成为机甲战士复仇的故事,其中深入母舰后的大场面及太平洋机甲的战斗戏,满足了科幻迷对视觉的想象。AI仿真人的机械感、疏离感、面无表情,置于科幻故事中反而能读出深意——这是克隆人的情感缺失,这是AI觉醒前的冷漠,这是末世人类的麻木。庄方钊在《天问》中大量使用AI仿真人的正面特写,观众非但未出戏,反而觉得“这很赛博”。
换言之,AI的缺陷在科幻题材中最不易被视为bug。
第二重红利是:视觉奇观的成本悬崖被填平。
3D风格的《迷雾镇》,讲述了迷雾笼罩小镇后,少女晓熠拯救全村的故事,该片几乎看不出AI痕迹,镜妖变身等场面制作颇为华丽;战斗场面虽略显中二,但镜头衔接并不违和。至于武侠题材的古装AI影片《朱橘》,画面更是真假难辨。
《致命解药》中的末日废墟、《守护游戏》里的灾难现场、《不可触碰》中的超自然幻象——这些场景在传统制作中属于“烧钱黑洞”。一个末日城市的全景镜头,可能需要VFX团队工作数周;但在AI工作流中,其与生成一个室内对话场景的成本并无本质区别。
当视觉奇观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科幻便从“富人游戏”转变为“平民运动”。这批创作者选择科幻,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终于能“奢侈”一回——以最小的成本,做最昂贵的梦。
第三重红利:世界观先行降低了叙事门槛。
存在一个隐含规律,即AI短片的叙事目前高度依赖“设定驱动”而非“人物驱动”。《天问》的核心吸引力在于“人工智能觉醒后的宇宙冒险”这一设定,《惊奇少女》则是“超能力少女的惊悚遭遇”。这些作品的共同点在于:一个高概念设定甚至能独立支撑起18分钟的时长,而无需复杂的人物弧光和情感层次。
这对AI创作者而言是极大的便利。因为AI目前在角色深度塑造、情感递进等领域仍是短板。科幻的“世界观先行”特质,恰好为技术短板提供了缓冲地带。
如果说AI降低了所有视觉类型的制作门槛,那么为何15部作品全部选择AI仿真人,而3D动画路线仅有《迷雾镇》这一根独苗?
答案不在创作者的审美偏好中,而在工具链的成熟度上。
当前AI视频生成赛道的主战场,几乎全部集中在“文生视频”和“图生视频”的拟真路线。即梦、可灵、Vidu、海螺、Wan——纳逗Pro接入的这些主流模型,其核心能力均在于生成“看起来像实拍”的仿真人影像。这些模型训练时所用的数据,是海量真人视频素材;它们的评估标准,是像不像“人眼看到的世界”。
而3D动画的AI化,至今仍是一块技术洼地。AI可以辅助建模、材质生成、动作捕捉,但距离“输入台词直接生成一段完整的3D动画”仍相去甚远。这意味着,选择3D动画路线的创作者,仍需掌握建模、绑定、渲染等传统CG技能,仍需面对不低的制作门槛。
因此,并非创作者不爱3D,而是工具尚不支持他们“一拍脑袋就开干”。《迷雾镇》能以3D动画路线获得2575热度、位列片单第三,已证明了这条路的受众基础并不弱。但要将这条路走成可复制的创作方法,AI工具链还需一场质的飞跃。
因此,16部片单揭示了一个阶段性规律:AI影视创作的首个爆发点,必然出现在“技术长板与类型需求最匹配”的交叉地带。科幻+AI仿真人,便是当前最完美的“技术-类型”联姻。
但这股科幻热潮是否会长期持续,尚需打个问号。
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初期,创作者都会涌向最能展示新技术魅力的类型。彩色胶片时代,歌舞片和西部片爆发,因色彩可最大化奇观;CG时代,超级英雄和奇幻大片称霸,因特效可展示肌肉。但这些热潮最终都重新走向了多元化。当技术不再是新鲜事,类型选择便会回归“什么故事值得讲”的本源。
AI剧场正在重复这条回归路线:当100部AI科幻短片充斥平台,观众对视觉奇观的兴奋阈值被拉高,下一部脱颖而出的,很可能是一部《春生回家》——它赢得了2478的热度值,超越了《不可触碰》《惊奇少女》等多部科幻片,无视觉噱头,却能令人落泪。
随着创作力的不断进展,真正稀缺的将不再是技术能力,而是创作者想以如此自由的成本,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
创作者群像:一群“本不该拍电影”的人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片单背后的创作者群像。
庄方钊,科幻短片《天问》的导演,是这批创作者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他毕业于艺术设计专业,进过体制内,又经过商,与电影行业毫无交集。但这个“门外汉”,靠“一万小时”理论的笨功夫将自己逼成了AI创作者。
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曾说过一句令许多传统影视人背脊发凉的话:“AI到来后,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题材,如科幻、奇幻,原本需要千万级预算才能制作,现在一人一台电脑即可完成。”
而《捕蛇者说》的导演张珏,经历更为曲折。在踏入AI创作之前,他做了两年多无项目可拍的基层导演,甚至一度准备去送外卖。是AI让他重新拾起了导演梦。《捕蛇者说》是一部20分钟的奇幻动作片,改编自柳宗元的经典文本,热度值2149,位列中游。对于首次用AI拍片的张珏而言,这一成绩已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此外,《完美的一天》和《金箍上的裂痕》的导演张蓓和木星,此前均为传统广告导演。她们对AI的拥抱,更多是出于对传统创作模式中被甲方反复修改的厌倦。AI剧场为她们提供的,是一个可以自由表达、不再被“改稿”绑架的空间。
还有高校学生的作品《侵入》(热度2113)和《惊奇少女》(讨论795,片单中讨论度最高),这两部科幻惊悚题材的短片,出自非电影专业学生之手。若在过去,这样的题材和创意几乎不可能被平台方看到,更遑论上线分发。
AI剧场里的这16个普通人,一上来便触碰了传统行业中最昂贵的科幻题材。
这本身便是一种产业信号:技术的平权,首先是想象力的平权。当视觉成本不再是束缚,创作者的题材选择便回归到了最本真的欲望——你想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而非你能讲述得起怎样的故事。
人类电影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重新定义“谁可以拍电影”。有声电影让默片时代的纯视觉创作者黯然离场,数字摄影取代胶片让更多独立电影人崛起,而AIGC或许是迄今为止最彻底的一次权力交接。
这16部作品,在技术和艺术上或许仍显稚嫩,热度值也未必能比肩传统院线大片。但它们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是否完美,而在于它们出现的事实本身。
当电影不再需要资本授权,当一个普通人的想象力可直接转化为影像,电影艺术的疆域才真正开始扩张。
足够像电影,但仍然不是电影
AI剧场在发行渠道、受众群体和制作逻辑上,其实与网络电影有诸多相似之处,两者均主要面向流媒体平台,都依赖快速产出和低成本优势来抢占市场。因此,将AI长片与网大置于同一坐标轴上比较热度,是一种直观且合理的参照。然而16个片单的数据显示,这批AI长片的热度表现,仍难以比肩网络电影的热度。
值得探讨的是,《迷雾镇》《最优路径》等高概念故事对“人”的塑造相对薄弱,叙事模式也呈现出一定的趋同性。例如《迷雾镇》《惊奇少女》和《致命解药》等作品,虽然总体设定不同——一个是被镜子影响的小镇,一个是被神秘实验室操控的学校,一个是被“粉水”控制的整个世界——但核心设定较为接近:众人皆被某种外力操控,唯有主角清醒,试图挣脱束缚,并最终凭借个人英雄主义拯救大家。这种模式显然受到了好莱坞叙事的影响,也反映出AI在消化既有故事模板时易陷入路径依赖。
故事的表现手法也呈现一定的重复倾向:无论何种题材,主角都不可避免地经历战斗情节。当然,这未必是缺陷,战斗场面本身就是类型片的重要组成部分。值得肯定的是,《捕蛇者说》基于原诗延伸出的深意值得思考,《守护游戏》和《阿望的奇妙旅途》都从较为轻巧温情的立意出发,前者歌颂老师的责任感,后者强调守护孩子的创造力。只是若能在这些温情或思辨的线索上走得更深,或许能呈现出更丰富的叙事层次。
总体来看,这批AI剧场作品在技术和视觉层面的进步有目共睹,但叙事的内核仍有打磨空间。技术或许正在追赶电影,但就目前而言,讲好一个关于“人”的故事,AI尚未跨越门槛。
当前,AI影视创作领域的问题在于,许多缺乏专业基础的创作者的作品普遍带有“模仿感”。
AI电影制片人老冰认为,AI降低了技术门槛,却无法替代镜头感、导演思维、叙事节奏等专业壁垒。“绝大多数人只会操作工具,却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创作训练,最终只能产出低水平的短片,如同新手做馒头,能吃但远不及专业水准。”更为关键的是,这种经验与审美的缺失恰恰是最难弥补的。
他认为,要改变这一现状,创作者应当回归创作本质:像做影视一样认真对待每一部作品,摒弃任何短视行为。“具体而言,需要主动补足创作课、摄影课、导演课等专业课程,持续提升审美能力,并在日常生活中用心积累。唯有通过长期的摸索与积累,才能形成独特的镜头语言与叙事语言,避免陷入低水平同质化的泥潭。”
清明温情短片《纸手机》便是一个典型。故事并不复杂:一个小男孩跑到纸扎店,想给刚离世的奶奶买一部“能视频的纸手机”。全片无任何炫技镜头,仅孩子手里的纸手机是实拍道具,通过孩子的神态,展现关于离别和思念的情绪,却戳中了无数人的泪点。
B站神作《牌子》则展现了人类想象力的边界。作者DiDi_OK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若文明停止流动,所有人都会退化成动物,人类该如何延续?这部7分钟的短片狂揽1500万播放量,引得海内外网友震惊。这便是创意的力量。
AI剧场单元中,《守护游戏》同样值得肯定。它有一个奇幻的设定:老师进入学生的游戏机,一路闯关,守护虚拟世界中的学生。实际上,这一切是他地震后的幻觉,源于他想保护现实中孩子们的强烈愿望。尽管片中依然设置了战斗场面,但因细腻的情感处理,使其成为一部令人感到温暖、能够引人共情的作品。
综合来看,AI创作需找到故事的“小切口”,也需在专业层面有所补足。无论如何,片单上的16个标题,便是AI递来的首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