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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AI巨头如何被推上军用轨道

发布时间:2026-05-06 04:13来源:微信阅读:7

2026年4月27日,旧金山。

580名谷歌员工在一封公开信中署名,向CEO桑达尔·皮查伊发出诉求。签署人员里,有二十多人来自总监、高级总监乃至副总裁等高管层级;而DeepMind方面的多名高级AI研究者,则是这轮行动的关键组织者。

信里的表述毫不含糊:想让谷歌与潜在危害彻底切割,唯一路径就是拒绝参与任何机密相关的任务。

仅过了五天,2026年5月1日,五角大楼对外宣布:将与谷歌、OpenAI、微软、亚马逊云服务(AWS)、英伟达、SpaceX以及Reflection AI等签订协议,把各方的AI能力接入IL6和IL7级涉密网络——也就是美国军方信息安全等级中的最高级别环境。

尽管有600多人的联名反对,这份合同最终还是走到了签署完成这一步。

对外而言,这或许是2026年以来最具象征性的转折镜头之一。硅谷与美国战争机器之间的关联方式,正被以新的逻辑重新定义。

要弄清眼前的变化,必须先把时间拉回到2018年。

2018年,谷歌卷入了五角大楼的Project Maven项目:借助AI去解读无人机监控画面,帮助军方更快、更精准地锁定打击目标。消息外泄后,超过4000名员工联名抗议,数十名资深工程师也相继离开。

这场“员工起义”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谷歌最终宣布退出Maven,并在同一年对外发布AI道德准则,明确承诺:不会研发或使用以对人造成或直接促成伤害为主要目的、或以这种伤害为主要实施方式的武器及相关技术。

那被视为硅谷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一次道德性胜利。彼时的谷歌仍背着“不作恶”的光环。

“不作恶”并不只是表面口号。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在2004年IPO前夕写给投资者的公开信中,就曾把“Don't be evil”纳入其中。

它一度成为谷歌员工的内心信条,也是在外界质疑时被反复引用的一句话。

可2018年的那次胜利,在八年之后证明只是一场幻象。

2015年谷歌重组成立Alphabet后,行为准则里“不作恶”的措辞被悄然调整为“做正确的事”。到了2018年,“不作恶”这一表述彻底从准则文本中消失。

真正更大的拐点出现在2025年2月。谷歌在更新《人工智能原则》时,删除了关于不开发武器及监控AI的具体承诺。

当时几乎没人留意那段被移走的文字。直到2025年底,谷歌首次接到一份高达2亿美元的国防部机密AI合同,外界才意识到:所谓防火墙,已经被拆掉了。

随后便迎来了文章开头的场景。2026年4月,谷歌与五角大楼签署扩展协议,让Gemini模型可以部署到涉密网络中,服务于“任何合法政府用途”。尽管600余名员工联名反对,管理层仍未改变方向。谷歌在内部备忘录里告诉员工,公司“自豪地”与美军合作,并计划继续推进此类事项。

同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谷歌因内部道德审查未过,退出了一项总额1亿美元的语音控制自主无人机群竞标。

一边签下涉密AI合同,一边退出无人机竞赛,这种表面矛盾反而揭示出一种冷酷的算计:谷歌并非选择全面走向军事化,而是在评估哪些项目能通过内部审查、哪些不能。那些“能过关”的底线,正在被不断下调。

从“不作恶”到“骄傲合作”,这段道德弧线横跨了21年,最终完成了彻底的转向。

这份涉密AI合同之所以引发强烈争议,并不只是因为“谷歌要帮美军做事”,而是因为合同条款本身在不经意间削弱了谷歌对自身技术的最终掌控。

条款一:“不打算”等于不生效。合同文本里提到,AI系统“不打算也不应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或在没有适当人类监督与控制的情况下用于自主武器”。但独立智库与AI研究机构中的资深研究员Charlie Bullock指出,诸如“is not intended to”这类建议性措辞,缺乏法律上的约束力。

条款二:谷歌没有否决权。合同写明,谷歌无法控制或阻止政府基于“合法运营”的决策。

条款三:政府可以要求调整安全过滤。五角大楼可以提出由谷歌协助修改或放宽AI的安全设定与过滤机制。

换言之,安全护栏究竟由谁来决定,不再取决于技术提供方,而由使用方掌握主动权。

当上述三项条款叠加起来,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便逐渐清晰:只要Gemini大模型被交出去,军方在自己封闭的涉密体系里输入怎样的指令、得出怎样的输出、最终又作出怎样的判断——谷歌将无从获知。由于军方机密网络与公共互联网在物理层面隔离,谷歌也就难以进行远程监控、审计或干预。

员工联名信所点出的核心问题正是如此:一旦AI被投放到与公共互联网物理隔离的涉密环境中,谷歌便很难追踪其真实用途。至于“一切合法用途”的边界在实践中不断被拉伸,可能最终覆盖全自主武器系统,乃至国内大规模监控。

值得注意的是,OpenAI在谈判中保留了对自身“安全防护机制”的更大裁量空间;而谷歌几乎把控制权整体让渡出来,两者形成了鲜明对照。

当然,五角大楼并不把这类安排视为负担。五角大楼实际上的首席技术官埃米尔·迈克尔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我们认识到……依赖任何单一合作伙伴都是不负责任的。当我们发现某个合作伙伴并不真正按我们希望的方式协同,我们就会采取行动,确保同时具备多个不同供应商。”

换句话说:你不愿意完全按要求配合?那我们就去找另外几家愿意做到位的。

谷歌并非个案。五角大楼在2026年5月1日公布的“七巨头”名单——SpaceX、OpenAI、谷歌、英伟达、Reflection、微软以及亚马逊云服务——意味着美国最顶尖的AI力量已经形成规模化嵌入军方作战体系的格局。

不过,“七巨头”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在该名单之外,还有一些更彻底、更激进的公司,早已把AI军事化当作自身的核心业务。

谷歌2018年因员工反对退出Maven项目之后,接手者正是Palantir。如今,这项决定已经逐步演化成美国军事史上体量极大的AI合同之一。

2024年,五角大楼给Palantir开出价值4.8亿美元的Maven合同。2025年5月,上限提升至13亿美元。紧接着同年8月,美国陆军又与其签署一份为期10年的企业协议,总额达100亿美元。到了2026年3月,Maven被正式纳入五角大楼“在编项目”,并进入长期化的国防预算轨道。

Maven从最初的“无人机图像标注工具”演变为能整合卫星、无人机、雷达、各类传感器以及情报报告的智能指挥与控制平台。它借助AI自动识别潜在威胁或目标,例如敌方车辆、建筑物与武器储存设施,并据此生成更精确的打击方案。美军在过去三周内已经使用Maven等系统对目标实施了数千次精确打击。

如果说Palantir承担的是“AI大脑”的角色,那么Anduril更接近“AI武器”。2026年3月,美国陆军与由Oculus创始人Palmer Luckey创办的公司签下了一份为期10年、总额200亿美元的企业合同。

Anduril的代表性产品是Lattice:一个由AI驱动的指挥控制软件平台,能够把反无人机系统、传感器网络以及自主武器平台整合成统一的战场操作系统。该公司不仅做软件,也把触角延伸到无人机、巡飞弹、巡航导弹等物理打击手段。

微软与AWS则处在更底层的位置——提供涉密网络环境所需的云基础设施。五角大楼的GenAI.mil平台上线仅五个月,便吸引了超过130万名国防部人员使用。

这个平台之所以能运转,依托的正是微软和AWS提供的涉密云环境。微软CEO萨蒂亚·纳德拉的态度是:微软不会限制美国军方使用公司AI技术,因为微软服务的是“民主国家机构”。

但这些“民主国家机构”的技术最终会被用到哪里?2025年,微软员工在观看CEO演讲时打断现场,抗议公司向以色列军方出售AI技术;该员工随后被直接开除。

反对AI军事化的声音从未彻底消失。但到了2026年,这些声音的结果与2018年完全不同。

谷歌DeepMind研究科学家Alex Turner在X上公开发文:“我花了两个月试图阻止这件事。”他的推文获得了内部数百名同事的共鸣。与此同时,谷歌DeepMind资深研究员Andreas Kirsch也直言:“我对谷歌签署把AI模型用于机密任务的协议感到无语。坦白说,这是可耻的。这是一笔短视近利、会让外界信任持续流失的贪婪交易。”

然而2018年的剧本并未重演。Fortune在一篇深度报道中给出解释:员工手里的筹码已经明显缩水。2018年,威胁辞职和大规模联名足以动摇管理层;而到2026年,同样的抗议却被领导层选择“加倍下注”。再加上科技行业经历的大规模裁员潮、就业市场明显降温,员工的集体议价能力大幅走弱。

真正让人感到“降维打击”的转折,发生在另一家公司身上。

Anthropic——由前OpenAI高管创立——是在七巨头中唯一一家敢对五角大楼说“不”的头部AI企业。问题在于,它要求军方在使用其Claude模型时保留基本安全限制。

五角大楼的回应堪称“教科书式杀鸡儆猴”:2026年3月,特朗普政府指令联邦机构停止使用Anthropic的技术。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提议将该公司标记为“供应链风险”——而这类标签过去通常只与外国敌对势力相关。随后,Anthropic起诉政府,加州联邦法官初步裁定禁令违宪。尽管后来Anthropic CEO赴白宫谈判,双方关系出现缓和信号,但这段插曲所传递的态度依旧非常刺眼。

但这段插曲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在这场规模高达3000亿美元的AI军事化浪潮里,坚持道德意味着选择主动退出。

同一幕在大西洋彼岸也正在上演。

德国AI公司Helsing——由Spotify创始人Daniel Ek背后的投资工具Prima Materia领投6亿欧元——已经成长为欧洲估值最高的私人科技企业之一,估值一路冲到120亿欧元。2026年2月,德国联邦议院预算委员会批准向Helsing和Stark Defence采购价值5.4亿欧元的“自杀式无人机”:首批数千架计划部署到德国驻立陶宛的北约旅。

依据德国议会文件,这项采购的最初计划金额一度达到数十亿欧元。最终议会为每家供应商设置了10亿欧元的上限,以便维持财政控制。

讽刺的是,这些AI驱动的“神风无人机”的技术验证地点,正是乌克兰战场。它们被送去评估对人的杀伤效果,随后再把改进方案带回北约。欧盟从“和平项目”起家,如今成员国却成了AI武器的最主要购买方。

在太平洋另一端,中国也同步在进行布局。美国这轮全面放开AI军事化的举动,很可能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斯坦福大学在2026年发布的《AI Index报告》显示,中美顶尖AI模型性能差距已经收敛至仅2.7%。

Anthropic遭遇则像一面照妖镜:它是七巨头里唯一对五角大楼说“不”的公司,理由在于担心AI被用于大规模监控或全自动武器系统。结果它被贴上“供应链风险”标签——在美国国防体系语境下,这几乎等同于被列入黑名单。

尽管法院最终裁定禁令违宪、尽管白宫已重启谈判,这场戏的象征意义仍然足够明确:在这条赛道上,伦理不是入场通行证,而是会被视为障碍。

当这七家公司的AI系统全部接入美军涉密网络、当地球上最具影响力的科技公司集体向战争机器提供技术供给,一个根本性问题随之浮出水面:当“不作恶”成为过去,究竟由谁来拽住战争的缰绳?

2018年,4000名谷歌员工做到了这一点。可到2026年,600人的声音被当作背景噪音。权力天平,已经从“创造AI的人”彻底倾向到“购买AI的人”。

Fortune, “The inside story of Google’s 2026 employee revolt — and why it failed”, 2026年4月

CNBC, “Pentagon CTO: We need multiple AI partners who are willing to go all the way”, 2026年5月

斯坦福大学 HAI, “AI Index Report 2026”, 2026年4月

Wired, “Inside Google’s secret AI drone bid that never was”, 2026年4月

Financial Times, “German parliament approves €540mn kamikaze drone deal”, 2026年2月

The Verge, “Anthropic vs. Pentagon: the lawsuit over a ‘supply chain risk’ label”, 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