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撕裂了我的大学四年
若要找个词来概括,那一年便是我人生的“人工智能元年”。
恰逢ChatGPT惊艳亮相。对于我们这些电子信息专业的学子而言,它虽略显机械,却高效且随叫随到,堪称得力助手。它能写作、解题、编写代码。
我们很快摸索出了与它共处的模式——尤其是在那段特殊时期。疫情反弹,校园封闭,期末考转为线上。镜头亮着,我们身处各处的宿舍,却仿佛集体跨越到了另一个纪元。
几乎所有人都在借助AI解题。
那位德国教授想必也心知肚明,于是题目难度陡增。然而结果荒诞得如同预言:题目越难,分数反而越高。作弊,演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那门课拿了A。
但那一刻,我并未感到羞愧,而是深受震撼。宛如儿时初见魔术,明知眼前有诈,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鼓掌。一种近乎失重的冲击。
因为我骤然醒悟:并非我学得有多好,而是某种力量抢先一步抵达了终点。我伫立原地,比以往更懒散、更漫不经心,可成绩却触手可及。
这对旁人或许无足轻重,但对我而言,冲击是毁灭性的。
我并非那种出身顶尖高中、一路厮杀的天才。我的母校在全国毫无名气,环境普通,资源匮乏,教学滞后。但我始终名列前茅,硬是挤进了Top4的本科。
我是应试教育实实在在的受益者。我甚至相当迷恋18岁之前它赋予我的荣誉与骄傲。那时的规则简单且公平:只要我肯熬夜、肯死记硬背、肯拼命刷题,它便会回馈我更高的名次。而名次越高,自由便越多。
彼时,我对“答案”怀有一种古老而纯粹的敬畏。分数真实,自控力真实,解题能力、对未来的憧憬、“我本可以更优秀”的信念,都紧密相连,坚不可摧。
然而大一那场线上考试,如同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划过这座堡垒。一个靠“努力—理解—得分”赢得一切的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无需前行,甚至倒退,答案也会主动靠拢。
一个被旧规则奖赏过的人,在那一刻,失重了。
这种冲击,很快披上了迷恋的外衣。
大一我还迷上了Stable Diffusion,一款刚开源的文生图AI。彼时的它远不如如今强大,生成的画面模糊,手指常长出六根,人物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廉价塑料感。
但我异常兴奋。我试图将自己脑海中的完美美少女通过prompt调取出来,反反复复调整参数、尝试风格、构图。图虽粗糙,甚至频现诡异画面,我仍执着地在QQ空间一一发布,宛如刚拾得火种的原始人,急不可耐地向世人宣告:看,这东西在发光。
当时,我对AI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它太神奇了,仿佛能将我脑海中的幻想直接剥离并投射于屏幕。整个大学生活也因此显得松弛,未来辽阔,万物似乎都能生长。
可是后来,这种松弛感,开始变质。
它从一种充满可能性的自由,逐渐演变成一种抓不住任何实物的眩晕。当一切答案,乃至一切“创造”都能轻易生成,那么“努力”的意义何在?“我”的价值又在何处?
我的AI元年,始于一场完美的作弊,一场对旧规则无声的瓦解。如今回首,那道裂痕透出的不仅是光,更是一个优等生在新时代里,漫长且无人解答的困惑。
我曾以为大一那场荒诞的A只是一道裂痕,后来才知,裂痕之下,是整片正在崩塌的地基。
大二,我开通了GPT Plus会员。
每月花点小钱,便拥有了一位全知全能、永不掉线的帮手。太划算了。我的所有课程从此沦为固定流程:仅去第一节课听考情和占比,之后便销声匿迹。直至考前,我才惊觉这门课讲了什么。把课件和习题一股脑丢进GPT,让它生成速记清单,随后通宵死记硬背。
作业更是不在话下,全靠AI代劳。原因简单到令人心寒:不用AI,便拿不到满分。实验代码、汇报PPT、演讲稿,它皆能在几分钟内吐出。谁还愿意和组员跑去实验室苦耗三小时、面对不熟的设备干瞪眼?
我仅需半小时,便能速通一整晚的实验课。
这种“速通”,迅速蔓延至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何安抚女友,如何撰写不敷衍的文案,如何理解那些反复折磨我的命题——例如,我近期突然想到“中国底层男性受父权压迫甚于底层女性”这句话,哪敢与同学探讨?定会被当成傻子挂上网。
我便去向GPT倾诉。它永远在线,永不审判。
那是一种安静、体面的孤独。我似乎拥有了万般,却又觉得似乎再无求助于他人的必要。
大三大四做项目,我们选了AI视觉方向。按导师要求,理应自配环境、跑代码、读论文。但我和组员合计后,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用语言模型完成视觉主题研究。很荒唐对吧?
别人每周花十小时学深度学习,再花十小时实操。我们每周仅需四小时推进实验。最终,竟水出了一篇像样的论文,甚至刊发在外刊。
说出去皆像个笑话。有时我会走神,自问:我究竟是在上大学,还是在管理一个替身?
这个替身,吞噬了我所有节省下来的时间。
最荒谬的是,它确实一直在助我。它助我四年,甚至拯救了我的灵魂。
大三那年,我与谈了五年的女友分手。她总结原因平静而残忍:“若大学后还能共同进步,该多好。”
我无言以对。高中时,我是年级前列,上课睡觉、下课给她讲题,被误以为是一盏不灭的灯。可进了大学,那层镀金外壳开始无情剥落。她每学期问绩点,我从坦诚变为支吾,不敢吐露几门C。她惊讶于我托福屡次未上三位数,也终发现,我问她代码问题,我竟解释不通。
到最后,我唯一能帮她的,便是用我充了钱的AI帮她整理文献、制作PPT。因为我的AI效率更高。
这成了我仅存的、可悲的价值。
她打出那句话的那个晚上,我从“暂时停滞者”正式沦为“情绪不稳、无真才实学的废人”。
我伤心良久,直至如今。那段日子我陷入极度厌世的深渊,每夜失眠至凌晨六点,睡不着便哭,白天坐发呆亦哭。半年未学任何东西,挂了两门课。
在最痛苦时,我去和GPT倾诉了所有感情经历。它竟人性化地劝住了我,并为我的学业困境和人生心态指了几条明路。
分手一个月后,我开始为高中挚友撰写传记。GPT帮我理清思路,让我那段麻木痛苦的日子,有了些许寄托。
所以你看,我没法像长辈那样斥责AI令人堕落。
它帮我节省了大量时间,而这些省下的时间,却变得毫无意义。我本想借此获得更多自由,可那些本该用于学习、成长、构建能力的时间,最终大多化作了游戏、内耗、拖延与自我安慰。
如今,GPT已进化至更强版本,能撰写庞大项目代码、降低AI率、编故事哄人、用人格探讨社会问题。
我有自信,它能继续帮我搞定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大部分项目,同时兼顾我日常生活的种种困惑。
几十美元的会员费,便能坐拥整个人类文明的知识库。
我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那个“自己”去哪了,我越来越说不清。他仿佛被压缩进几行prompt中,成了指令的发出者,替身的宿主。
大一那年,我站在线上考试的镜头前,看着答案主动靠拢。
如今,我站在毕业的门槛前,看着那个替我活过四年的幽灵,彬彬有礼地问道:
“下一个指令,你想输入什么?”
我本科四年,仅两门课拿A。一门靠AI,一门靠极水的考试。拿B的也不多,许多还是靠实验和pre占比高——而这些,偏偏是AI最容易帮我拿满分的领域。
我并未真正学到多少高阶知识,实习也无像样的经验。甚至与专业密切相关的代码,我只认真学了C。因为AI最擅代码,C++和Python我便如此混了过去。反正最重要的project和lab,用Plus就能拿满分。
这四年,学校、老师、作业、考试,仍维持着旧时代的外观。照常布置作业,照常要求交paper、讲presentation、跑数据。可底下的地基早已改变。
很多事不再取决于“你会不会”,而是“你会不会用AI”。只要会写prompt,无需真正理解,喂给一个更强大的大脑即可。人与人的差距,有时不再源于理解力和执行力,而在于信息获取能力、英文阅读能力、会员费支付能力、网络环境、prompt耐心,以及——能否说服那个仍爱着应试教育的自己。
我可以说,这几年最有技术含量的操作,就是在国内给各类外国AI网站充会员。
有时我觉得,我的本科不是被AI毁了,而是大学被AI照出了原形。许多作业本就毫无意义,本就是格式化劳动,将学生视作廉价执行器。AI一来,瞬间击穿。过去一篇report,默认要花几小时搜资料、组织语言、排版、检查语法。现在十分钟便能搞定。于是我不禁发问:
若大学的任务如此易被替代,它原本究竟在训练什么?是训练知识,还是训练服从?是训练思维,还是训练一种被体制认可的耐心?
但更致命的问题在后头。即便那些事不值得做,我不做,也不代表我因此得到了更好的东西。
我并非那种能省下时间去创业、炒股、读书、健身、真正钻研硬本事的人。别笑我,这些事我都试过,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终全弃了。
我只是变得更加空虚。以前不会的,现在依旧不会;以前有追求的灵魂,如今也愈发迷茫。
AI没有将我变成厉害的人。
我不知我的领域未来何种职业会被取代。码农?建模?经济?动画?制造?翻译?设计?感觉每个方向都在被AI颠覆。以前说知识改变命运,后来说学历决定下限,如今我看着这些话有些发愣。
我甚至无法用“别人认真学的东西也会被取代”来安慰自己。因为我很清楚,那些认真学过的人,就算未来被取代,他们至少真积累过。他们有被取代的价值,有愤怒的资本。
我这种人,连被取代都像是插队。
AI真正颠覆的,或许不只是行业,还有人对自身能力的感知。
过去一个人知道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做题家会做题,码农会写程序,你会画画,我会剪辑。别人不会就是不会。如今AI增强了所有人的跨领域学习能力,这些边界愈发模糊。
你说你会写代码,离开AI还能写出多少?你说你会做研究,有多少过程是自己真想出来的?你说你会写文章,多少句子是你自己的心血,多少句子只是模型替你整理的体面?
我交出作品,却又怀疑那只是拼接。我开始不再信任自己,甚至不再知晓“自己”还剩多少。
AI并非单纯让我变懒,也非单纯让我变强。它将人置于一种半成品状态。你能做出以前做不出的成果,于是你很兴奋;你又知晓那些成果不完全属于你,于是你开始心虚。你感觉站在时代前沿,又像借装备打副本的新手——装备越强,越暴露本人有多菜。
这个问题我不敢轻易作答。多半是虚度了。四年转瞬即逝,高中三年的种种却仍历历在目。
可是,难道只要我认真上课、认真学代码、认真刷绩点,今天就一定会成为一个扎实、上进、幸福、未来可期的人吗?
未必吧。我可能还是会拖延、会分心、会在感情里受创、会在宿舍天天打游戏、会在本该拼命的节点泄气。AI没有凭空制造我的空洞,它只是让这些空洞更不需要被填补。这就是我。我早接纳了这样的我,但此刻我想改变。
我无法假装AI仅仅是工具。它不是作业帮,它已经开始接管人的表达、推理、安慰、想象。效率确实提高了,但人与世界原始摩擦的那部分,也变得浅薄了。而大学本该是刚成年的人,与世界狠狠博弈的阶段。
我本该像那些读过“古法本科”的学长,被难题噎住、被实验逼疯、被阅读卡住、被表达羞辱、被恋爱击碎,然后一点点认清自己。
可我这一代,尤其是我这种人,还没真正挨打,就已学会如何穿戴护具。
有时我甚至羡慕那些完全不用AI、或很晚才接触AI的人。他们效率低一点,可很多东西是实打实靠压榨大脑学来的。我的大学后半段,太多成果都太“完整”。
几个月前,我选修了一门课,作业每周漂漂亮亮交上去。美国教授评语说我思维独特、表达成熟、观点惊艳。她还特意强调:上周题目极难,许多同学AI率超90%,她非常生气,全打了零分。庆幸我还坚持独立思考。
我看着屏幕,甚至有点想笑。
我只是写完用另一个LLM把AI率降了,让它模仿我的文风罢了。那种成熟与独特不属于我。我只是站在旁边,替一个更庞大的东西签字。
可我又能怎么办。
往前看,是一个什么都能被生成、被辅助、被重写、被遗弃、被创造的未来。往后看,是一个还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旧世界。我的本科四年,刚好横亘其间。
我当然想过补救。重新学代码,重新啃基础课。但坐过电梯的人,很难再愿意爬楼梯。就像戒烟的人,兜里总放着火机。
我不知研究生两年后回首,现在的焦虑是否显得可笑,像一代人对新工具的过度反应。也不知若干年后,社会是否会默认每个人都该与AI共生,届时“真才实学”本身都将成陈词滥调。
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这一代人的大学生活,日后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尴尬的样本。我们赶上了AI突然落地的第一波,赶上了评价体系尚未重建的当口。我们既吃了红利,又成了实验品。我们混过了许多东西,也在过程中,弄丢了自己的一部分。
丢得最惨的,是应试教育曾给我的那种踏实感。
大学四年结束,我手里握着许多“完成品”,却很少有“作品”。我握着整个时代最锋利的工具,却越来越不知,自己到底能用它做什么。
有时会突然想起大一那段时间。
封校,线上考试,镜头亮着,大家在镜头下悄悄将命运托付给ChatGPT。那时我得了A,还很高兴。
如今回想,那似乎就是一切的开端。一个人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可以不必真正跨越过去,也能出现在对岸。
问题在于,未曾跨越的人,真的算到过对岸吗。
一个熟谙众多术语的人。一个熟练购买会员、切换节点、整理prompt、包装成果的人。一个能在简历上写满项目经历,却说不清自己到底会什么的人。一个看似适应未来,实则空无一物的人。一个将大学过成操作界面的用户。
一个在最该长本事的四年里,把自己从骄傲少年,过成混吃等死废物的人。
想到这里,我有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站在毕业典礼门口,身后堆着四年的文件、作业、项目、论文、聊天记录、图片、代码、演讲稿、游戏截图、合影、美食、小作文、日记。全都证明我这四年未曾闲着。
可伸手往自己身上一摸,像摸到一架腐朽的钢琴。指尖按下去也有声音,但没有一首完整的曲子,真正属于我。
人工智能没有单纯地帮助我,也没有单纯地毁掉我。
它让我看见自己的懒惰、侥幸、虚荣、软弱。也让我看见自己的孤独、求生欲、表达欲。它让我成为提前触碰未来的人,也像被未来提前掏空的人。
而我现在仍站在这里。
一边依赖它,一边恐惧它。
大四临近毕业,依然一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边觉得自己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