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的“开放”新定义:广告位已上线
近几日,OpenAI动作频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广告业务的正式落地。
首先,他们推出了GPT‑5.5 Instant,作为新的默认模型,其聊天体验更接近4o,减少了“幻觉”,回复更精炼,并能更好地整合用户记忆。
紧接着,在GPT‑5.5 Instant发布后不久,另一项重大举措也随之而来。
OpenAI的广告平台已全面向美国企业开放。
这里并非泛泛而谈的“探索广告商业化”的新闻稿,而是实打实的全面铺开——任何美国企业,只需注册账户,充值,设定预算,选择竞价策略,上传素材,便可一键投放广告并实时追踪数据。
ChatGPT,就此正式开启了商业化进程。
关于广告的具体呈现形式,在ChatGPT的对话中,当用户提问后,AI在给出回答的同时,下方会显示一个带有“Sponsored”标识的广告模块。在较长的对话中,ChatGPT还会根据整体上下文语境来决定是否展示广告以及展示何种广告。
对于免费用户而言,可以在设置中选择关闭广告,但需接受额度降低,并且图片生成和Deep Research功能会被禁用。这意味着,若想继续使用这些高级功能,用户需要接受观看广告,这与许多免费游戏通过广告变现的模式如出一辙,即用户以注意力作为资源交换。
而从广告投放方的角度看,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广告投放的最低门槛已从之前的25万美元大幅降低至5万美元。平台支持CPM(千次展示费用)和CPC(每次点击费用)两种计费方式。CPC的建议出价为每次点击3至5美元,而CPM的默认最高出价为60美元,这比Meta(Facebook/Instagram)的广告价格高出近三倍。
OpenAI的逻辑十分清晰:ChatGPT用户具有解决问题的明确意图,因此其所处的场景价值更高,值得更高的广告定价。
以上是ChatGPT方面的情况。
接下来,我们看看竞争对手。
Anthropic在今年2月发布了一篇题为“Claude is a space to think”的博客文章。文中明确表示,Claude平台将永远不会引入广告。
为了强调这一点,他们不惜花费数百万美元在超级碗赛事上投放广告,向全美观众宣告:“Ads are coming to AI. But not to Claude.”(广告即将登陆AI领域,但Claude除外。)
配合广告中演员的表情,这种表态充满了讽刺意味。
然而,坦白说,Anthropic选择不投放广告,并非源于更高的道德追求。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用户结构。Anthropic的主要收入来源于企业客户和API服务,他们无需像OpenAI那样去服务和维护庞大的免费用户群体。因此,他们没有动力去引入广告。
两条路径,各有其选择,并无绝对的优劣之分。
不过,就广告业务本身而言,这并非最令我感到意外的部分。
真正引人深思的是其公司名称——OpenAI。
回溯到2015年的冬天,一群人在旧金山聚集,怀揣着一个看似疯狂的梦想:创造通用人工智能,且并非以盈利为目的,而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他们的核心承诺是,所有研究成果都将公开,所有代码都将开源,因为他们相信,如果AI真的能够改变世界,那么它不应该被任何一家公司所垄断。
为了践行这一承诺,他们将这家公司命名为OpenAI。
在创始团队中,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曾是重要的早期投资人,捐赠了约1亿美元,是当时最大的资助者之一。然而,在2018年,他因与特斯拉在自动驾驶AI领域的利益冲突而辞去了董事会职务。
故事发展到这里,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然而,GPT-4的发布改变了这一切。OpenAI发布了一篇技术报告,但报告中并未包含任何关于模型架构、训练数据或训练方法的实质性信息。对于安全测试部分,报告也含糊其辞,理由是“竞争环境和安全考量”。
OpenAI。
不再开源,不再透明。相反,在微软注资130亿美元后,OpenAI全力推进商业化进程,模型规模日益庞大,技术壁垒也越筑越高。
马斯克对此显然无法接受。2024年初,他起诉了OpenAI,列举了多项指控,核心在于OpenAI背弃了其最初关于开放、非营利以及创始团队共同愿景的承诺。
他在法律文件中指出,OpenAI已沦为微软事实上的闭源附属公司。
换言之,他质疑:你们还配叫OpenAI吗?
尽管他后来撤诉又重新提起诉讼,并增加了更多指控,包括涉及RICO(反诈骗及勒索组织法)的说法,使得事件愈发复杂。我不打算评判这场官司的是非对错,法律事务极其复杂,而且马斯克本人也在发展xAI和Grok,其立场也相当微妙。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所指出的事实,确实存在。
OpenAI不再“Open”。
仔细思考这一点,确实意味深长。
我并非认为开源或闭源本身存在绝对的对错。开源和闭源各有其运作逻辑和生态系统,我也相信这两种模式可以并存。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初的承诺,是真实的承诺。
那个名字,是承载着承诺而起的。
然而,商业现实接踵而至。微软的资金注入,数据中心的运营成本,算力的消耗,顶尖研究员的薪酬,以及AGI研发本身就是一个无底洞。
当一项事业需要无限的资金支持时,就必须找到可行的商业化路径。于是,模型开始闭源,与微软的合作日渐深入,GPT-4的技术报告变得空洞,而现在,广告业务也应运而生。
每一步都是理性决策,每一步都可理解。但这些选择的叠加,最终将一个承诺开源的非营利组织,转变为一个向企业出售广告位的AI平台。
有时我觉得,这不仅仅是OpenAI的故事。
这或许是所有怀揣理想主义的初创公司,最终都要面对的挑战。
你是否注意到,互联网历史上几乎所有最初宣扬“开放”的产品,最终都走向了日益封闭的道路。
Twitter早期的开放API曾催生了蓬勃发展的生态系统,无数开发者在其基础上构建了各种工具。然而,API收费的到来,将开发者们挡在了门外,如今更名为X,其封闭程度已是无出其右。
Google曾将“Don't Be Evil”(不作恶)奉为官方行为准则多年,直到有一天,他们悄悄地将其从准则中删除。
Facebook以“connecting the world”(连接世界)为使命,但他们连接的方式,却是将用户数据出售给剑桥分析公司。
我并非指责这些公司是邪恶的,而是想说明,当一家公司发展到足够大的规模,面临巨大的商业压力,股东的期望与最初的承诺产生冲突时,最初的承诺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对象。
OpenAI只是将这个过程,压缩到了十年之内,并且全程在镁光灯下完成。
因此,马斯克的质疑,无论其动机如何,客观上触及了一个真实的问题:你们还叫OpenAI,但你们究竟在“Open”什么?
坦白讲,我认为这件事中最令人唏寞的,并非OpenAI的改变。
变化本身是常态,我不认为2015年的那群人完全没有考虑过商业化的可能性,人性本就复杂。
最令人唏寞的是,那个名字还在。
Open,AI。
每次你打开ChatGPT,看到那个Logo,看到那个名字,你看到的是一个曾经许下承诺,却最终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提醒。
这就像一家餐馆门口挂着“家的味道”的招牌,进去后却发现全是预制菜,门口还贴着广告:“本店使用某某品牌预制菜,扫码购买同款”。
味道如何是另一回事,但那块招牌,终究会让人心生感慨。
当然,故事尚未结束。
在“Claude is a space to think”的博文中,Anthropic提出了一个概念——“agentic commerce”(代理式交易)。这意味着AI将直接为你完成交易,例如预订机票、购物或预约服务,并从中抽取佣金。
这种模式借鉴了美团和滴滴的逻辑,只是将其应用于AI领域。
如果这条路能够成功,那么就不需要依赖出售注意力或广告,而是直接切入真实的交易市场。全球电商年交易额(GMV)约为7万亿美元,即使只抽取1%的佣金,也将是一个千亿美元级别的庞大市场。
然而,这条道路目前尚处于早期阶段。AI代理是否能够可靠地完成交易,是否能处理退款和售后纠纷,用户是否愿意将下单的整个过程完全交给AI,这些关键问题都尚未得到验证,更遑论所谓的“agentic commerce”。
因此,目前来看,广告仍然是最成熟的变现方式。
我认为,这就是2025年的现实。这不是最优选择,而是最现实的选择。
OpenAI选择了后者。
有时不禁会想,2015年所说的承诺,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仅仅为了融资的策略?
OpenAI究竟想“Open”什么,又为谁而“Open”?
如果其“Open”是为了广告商,那么或许是时候改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