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真正馈赠:允许你低成本试错百次
昨日,我经历了一次难得的人生顿悟。过去两三年间,关于人工智能主要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叙事。
一种观点认为 AI 将导致大规模失业,取代程序员、文案和客服人员,将人挤出职场。另一种观点则宣称 AI 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赋予个体力量,一人公司、超级个体、独立开发者,让每个普通人都拥有了昔日只有大团队才具备的能力。
三年前我离开大厂时,正是冲着第二种叙事而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一个假设——AI 能让个人在边学、边做、边分享的过程中,完成过去需要几十人团队才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逐渐意识到,这两个故事都尚未触及最深层的本质。
AI 给予的最大礼物,并非让你更容易成功,而是让你更容易失败。
这听起来像是在泼冷水。但深思之后,我发现这才是它真正的馈赠。
我开发小猫补光灯是在2024年底。我不会写代码,便让AI代劳,一小时后代码完成,该App随后冲上了AppStore付费榜前列。但我反复思考的,并非它最终呈现的部分,而是它成型之前的过程。
其开发成本几乎趋近于零。
以往开发一个App,需要掌握代码、耗时数月、甚至聘请他人。一次失败的代价至少是数十万元加上半年光阴。普通人一生能承受两三次这样的打击已是极限,在此之前就可能破产——不一定是资金破产,更是心力耗尽。
如今情况不同了。在我学习AI编程的前两个月,几乎每两天就尝试做一个项目。绝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要么无人问津,要么我自己中途觉得无趣而放弃。
这些尝试并未变得更容易成功,只是变得几乎免费。因此我做了很多。
在小猫补光灯之前,理论上我已经失败过数十次了。
我在意的不仅仅是节省了金钱,更深层的是节省了心力。
心力是普通人最容易耗尽的资源。它比代码稀缺,比时间稀缺。一个想法在脑海中能维持多久而不被现实击碎,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AI最大的解放并非让产品制作变得廉价,而是让“失败一次却不至于让你对自己失望”这件事变得廉价。
完美主义本质上是对失败的恐惧。允许自己敷衍,行动的成本就会大幅降低。考虑到大多数人根本不敢行动,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超过了95%的人。
AI赋予普通人的礼物是:你可以失败,然后糊弄过去。你不必为此撰写悔过书。
塔勒布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概念,叫凸性。意指在某种情境下,上限未变,但下限被移除。AI并未将烂点子变成好点子,未让不懂用户的人突然懂用户,也未让缺乏品味的人突然获得品味。
它只做了一件事:让你能将100个想法全部实现,再决定何时停止。
往日的剧本是你做完三个项目就破产,第四个再好也没机会尝试。AI改写了这个剧本。当样本量从3增加到100,找到可行路径的概率呈几何级数增长。单次成功率未变,但总达成概率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这就是凸性。下行风险有限,上行空间无限。塔勒布在《反脆弱》中反复强调:寻找那些下行风险被严格限制、上行空间不被设限的位置,并让自己身处其中。AI编程对普通人而言,恰恰就是这样的位置。
不过,我每天在X和小红书上看到的景象,远比这段话复杂得多。
每天都有人发文:今天用Cursor做了XX,明天用Claude做了YY,后天用Gemini做了ZZ。每条动态下都是“太牛了”、“大佬”。但当你真的去查看那些产品,大部分活不过一周。
我不想说这种尝试毫无意义。
恰恰相反,最初那种茫然的尝试本身极具价值。在制作过程中,你会学会如何使用AI,感受不同模型的脾性,本能地感知哪些类型自己能驾驭、哪些不能。这些经验若不亲手实践是学不到的。
但有一件事必须做,做了与没做差别巨大:将其发布出去。
发布后无人问津,本身就是一种反馈。一款没人转发、没人评论、没人下载的产品,是市场在告诉你“我们对此不感兴趣”。这个反馈与一万个赞同同样珍贵,因为它将一个错误的方向从你的候选清单中剔除。
真正的问题在于:大量人做完根本不发布。或者发布了却无视反馈。或者看了反馈却只看点赞数,不看点击率、不看留存率。AI加速了生产,但迭代速度其实并未改变。因为迭代的瓶颈从来不是生产,而是真实信号的获取与处理。
还有一件事容易被忽视,那就是关于“突变”这个词本身。
进化之所以能运行,不仅依赖大量变异,更依赖大量“方向各异”的变异。若所有突变都朝同一方向,等同于没有突变。
生物学中有一个概念叫适应峰。一个物种在某座山上越爬越熟练,看似优秀。但只要它一直停留在这座山上,就永远无法到达远处那座更高的山。要到达那座山,必须先下山——下山意味着退步,意味着主动让自己失败一次。
跨方向的尝试,本质就是主动下山。
这件事在旧时代几乎无法实现。下山意味着放弃过去一年积累的成果。AI将“下山”的成本削减至几乎为零,因此你才有可能在100座山头上各试一次,看看哪座最高。
回顾来看,“失败100次”这个数字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划算的,是这100次失败发生在多少座不同的山头上。
如果你做了100个产品,每个都长得相似、瞄准同一用户群、采用同样的分发方式——这并非不可行,只是没有充分利用AI赋予的奢侈。一次失败成本低,你才有底气从这座山下来去攀登另一座。
这才是fail fast真正的模样。它不是为了让你跑得更快,而是为了让你敢于改变方向。如果失败代价高昂,你只能在脚下这座山上打磨——熟练,却永远被困在某个高度。AI首次让普通人有机会跳出这种熟练的陷阱。
要彻底想通这件事,最好的方式是回归达尔文。
进化需要三要素齐备才能运行:变异、选择、遗传。变异是基因出错产生新可能。选择是环境淘汰不适应的个体。遗传是将成功的变异传递给下一代。缺一不可,否则无法进化。
AI编程将第一要素的成本降至底价。一秒钟即可生成一个产品,这是寒武纪级别的生育能力。普通人有生以来首次获得这种生育力,第一步应当是将其用满——多变异、多发布、多撒种子。
第二要素,AI帮不了你。市场是否买单、用户是否留存、是否付费,这些信号仍需从真实世界中采集。AI能帮你做产品,却无法帮你判断产品是否有市场。这种判断能力,需要你一次次去解读用户的脸色才能习得。
第三要素,遗传。DNA是生物将成功经验传递给下一代的载体。在创业语境下,下一代是下一个项目,DNA则是你从上一个项目中提炼出的那点东西。
AI让变异变得廉价,但遗传机制只能由你自己构建。它可以很轻——一份不删除的复盘文档、一个不放弃的Twitter账号、一段难忘的用户对话——但必须存在。否则你的100次变异之间将缺乏连接信道。
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曾说:进化从不在乎个体的生死,进化在乎的是信息的传递。
这是fail fast之上的另一层含义:fail forward。每一次失败若能成为下一次的输入,这次失败便完成了它的使命。
还有一件更隐秘的事。
Lewis Carroll在《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写过一只红皇后,她对爱丽丝说:“你得不停奔跑,才能停在原地。”生物学家后来用此比喻一个事实:所有物种都在进化,因此保持原速度其实就是在退步。
将其翻译到AI时代则很清晰。AI让所有人能快速迭代,意味着“快速迭代”本身的相对优势已消失。你跑得快,对手也跑得快。在新的均衡中,能跑得更远的人,不仅是变异最多的,更是变异最有方向感的。
变异不再稀缺。稀缺的是方向。
那种能让人长出能力的失败,究竟长什么样?
我做AI编程两年多,回顾过往,最有价值的失败都关乎结构。
每一次真正让我成长的失败,背后都是想清楚了一件事:上次卡在哪里、这次该更换什么架构。一次推倒重来并非换个想法,而是带着上一次的伤痕去尝试一条不同的路。
失败的意义从来不在失败本身。在于它让你将一件事在脑海中想清楚了一层、两层、三层。
数量是基石——没有100次尝试,你根本无法撞上那次让你顿悟的结构。但在数量之上还有一步:让上一次的输出成为下一次的输入。
几条路径并行更划算的原因在于,它们之间会互相提示。
这两三年间,我沿着自己的兴趣和需求,做过数十个网站、十多个App、七八本橙皮书、几十个skill,还有数不清的自动化脚本、Chrome插件、VS Code插件。数量太多,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其中跑出来的只是少数:小猫补光灯曾登顶AppStore付费榜,《Claude Code橙皮书》曾登上微信读书热搜第一,女娲.skill在GitHub积累了19k stars,并被一些头部AI产品接入。被人提及的仅这几个。
底下是更大一堆无人提及的:发布即沉默的App、写到一半放弃的书、无人使用的skill、跑不到第二个版本的脚本。
但它们能各自诞生,背后是另一件事在悄然发生:做App的失败让我将过程写成了橙皮书,橙皮书带来的读者让我看清skill和design才是更长期的事。跑出来的那几个并非孤立生长,而是由底下那一大堆失败铺垫而成。
塔勒布说杠铃策略,芒格说能力圈,到了这里其实都可以翻译成进化生物学中的一个词:evolvability,可演化性。它指的不是“能产生多少变异”,而是“产生的变异中,有多少能被选择捕捉、被遗传保留”。
具备可演化性的系统有几个共同特征。它是模块化的,局部错误不会摧毁整体。它有反馈机制,能从环境获取信号判断优劣。它有记忆,成功经验能被保留。它有重组能力,新经验能与旧经验混合产生新可能。
将内容、产品、分享、复盘、社区、付费用户串联成一个能互相供养的系统,远比做出某一个爆款产品重要得多。
爆款是结果。系统才是原因。
AI让普通人获得了“廉价变异”的能力。但可演化性,AI无法给予。它源于你自己如何设计选择机制、如何积累遗传信息、如何让每次失败成为下次的输入。
所有人都将AI时代类比为寒武纪大爆发。但你要知道一件事:寒武纪大爆发之后,绝大多数早期的身体构型都未能存活。大量纲、属种灭绝了,连奇虾、欧巴宾海蝎那种长相古怪的演化分支都中断了。今天存续的动物门,是当时极少数挺过随后5亿年选择压力的幸运儿。
多样性爆发只是开场。真正决定谁能活下来的,是随后5亿年的选择。
寒武纪给我们的启示从来不是“大爆发等于机会”。而是“大爆发只是发令枪响,真正的赛跑才刚刚开始”。
所以最该警惕的,从来不是“我没赶上突变窗口”这件事。真正该警惕的,是另一种心态:“我以为身处大爆发就等于机会”。
回到那个早晨。
AI最大的礼物,不是让你成功。是让你能廉价地失败100次。
以前普通人一生能承受2-3次失败,现在能承受100次,也许1000次。失败不再是终点,而是中间状态。这种“可以身处失败之中而不被它毁掉”的能力,是过去所有时代普通人都未曾拥有的奢侈。
拿到这个礼物之后,还有一件AI无法帮你做的事。
将这100次失败,串联成一个能让你进化的系统。
否则,廉价的失败就仅仅是廉价的。
这件事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在于,它重新分配了“失败”这个词的重量。以前我们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是一句安慰话——大多数人根本承受不起一次失败,更别提让它孕育出什么。现在我们或许第一次有机会,让这句话变成一个真正可执行的策略。
但策略和系统是不同的。
策略是你如何迈出下一步。系统是你如何让走过的每一步都为下一步铺路。
AI给了我们前者。后者,还得自己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