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与AI的“斗智斗勇”:考证童书业代课之谜
不好意思,标题有点夸张了。。。
今日翻开曹旅宁(师从黄永年,任职于华中师大法学院,专攻秦汉法制史及出土文献)整理的乃师《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
“〇民国三十六年丁亥(1947年)先生二十三岁”条中提到“上半年,童书业为丁山在复旦历史系代课,讲授‘中国沿革地理’。”并备注:“此据童书业《知非年谱》。不过据黄先生回忆,童先生其实是去浙大给谭其骧代课。”
查阅童书业《知非简谱》(“年谱”实为“简谱”之误,该文是童先生自撰的简短编年体年谱,篇幅很短,仅占《童书业著作集》第7卷《精神病和心理卫生·集外集》中的十余页),确实有“一九四七年……为丁山先生在复旦历史系代课,讲授历史地理……”的说法。
再查丁山先生(1901-1952)的生平(国家图书馆2018年出版了《丁山日记》手稿,但我手头无此书,故借用了豆包的数据),丁先生自1927年起执教于中山大学;1929-1932年在史语所任职;1933年起先后任教于中山大学、山大、川大、东北大学、西北大学、西南联大、暨南大学等,1946年返山大任教,直至1952年病逝。其中并无任何在复旦(甚至江浙沪周边高校)执教的记录。
童书业先生于1949年8月应杨向奎邀请,正式北上,加入山大历史系。此后至1951年9月,黄云眉、张维华、郑鹤声、王仲荦、赵俪生、陈同燮等历史名家陆续赴鲁,山大历史系实力大增,1952年《文史哲》创刊,史称“八马同槽”。
童先生幼时即患强迫观念症(久病成医,亦从事精神疾病研究,即上文提及的著作集第7卷)。其症状之一是记忆力超群却容易错位。童先生与丁先生可能是在山大相识,导致此误。
那么,黄永年先生的回忆就一定可靠吗?
恐怕未必准确。
黄永年先生从未自编年谱、回忆录或日记提及此事,曹旅宁该注所谓的“据黄先生回忆”只能理解为黄先生在与他人交谈中的提及。
正如上述,丁山先生从未在复旦任教,谭其骧先生虽然在后世看来是复旦历史系的泰斗,但那是1950年以后的事。整个40年代,谭先生一直在浙大任教,仅在1947年秋至1949年间在上海暨南大学兼职。自1950年调入复旦起,谭先生便再未离开。黄先生1950年复旦毕业后至1956年间在上海交大任政治课助教,或许这段求学与任教期间与谭先生有过交往,导致记忆偏差。
那么,1947年,童书业先生到底是为谁在复旦代授历史地理课呢?
我原本以为,这一谜题的答案其实就在谜面之中。1947年在复旦正式开设历史地理课的只有顾颉刚先生,但顾先生事务繁忙,常年奔波,常由弟子代课。童先生当时虽生活拮据,却才华横溢,深得顾先生赏识,顾先生甚至邀请童家借住在苏州顾宅。童先生代顾先生上课似乎合乎情理。但终究需要直接证据。起初我尝试对照索引翻阅《顾颉刚日记》1946-1947年涉及“童书业/童丕绳”的记载,但效率太低,我便想找豆包确认一下——谁料,这竟成了我与国产AI斗智斗勇的开端。
第一回合
我:顾颉刚在日记或信件中提到过,他1947年保留复旦教职的同时,在浙大兼职授课,并请童书业在复旦代课吗?
豆包长篇大论,全是无关内容,没找到我想要的“直接证据”,但提到童先生的女儿童教英回忆:1946—1948年,父亲长期为顾颉刚、杨宽等人在复旦代课。
我:你提到的童书业女儿童教英的回忆,出自哪本书?
豆包(这次倒是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书名(《从炼狱中升华——我的父亲童书业》)、出版信息,甚至给出了原文页码!
我赶紧找来此书翻看,不仅豆包给的页码完全对不上,书中竟然写着“父亲1947年为丁山在复旦代课讲授历史地理”!
我和豆包就这本书的内容来回纠缠撕扯了几轮(主要是我要求豆包提供原文照片或扫描件,豆包百般推脱后给的链接全部失效),豆包最后表示:
我分析童教英的说法实际是沿袭了童先生自己在《知非简谱》中的错误记忆,指出这一点后,豆包非常顺从地表示认同,并开启了下一轮。
第二回合
如前所述,豆包先是顺着我的话把童书业、童教英都“批判”了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顾颉刚1946年12月25日的日记记载“丕绳(童书业)来,谈复旦代课事”。这个问题更容易验证——结果就是,顾颉刚1946年12月25日的日记里根本没提童先生,而且那天他不在上海,而是在南京参加教育部活动。
至此,我彻底放弃和豆包的交流,尝试与看起来稍微有点底线的Gemini沟通,结果,“很快,我没能闪避”,Gemini迅速回应——“由于程序代码的局限,我无法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我不甘心,调用了号称国货之光、吊打资本主义AI的deepseek,结果这位大哥深度研读了依然是基于《知非简谱》编写的童书业百度百科词条后,坚称虽然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丁山曾在复旦任教,但这一条不可忽视的“铁证”说明了童书业为丁山在复旦代课仍是最可能的结论,即便被我指出其存在循环论证的嫌疑也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