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工厂里的劳动者觉醒:三星罢工警示录
文|Sleepy
AI或许能重新塑造未来,但它至今无法取代那份属于劳动的尊严。
5月20日,三星电子与工会的薪资谈判一度濒临破裂。工会原计划从5月21日起,发起一场为期18天的罢工行动。关键时刻,双方达成临时协议,罢工暂时被搁置,接下来还需交由工会成员投票表决。但根本矛盾并未因此消解。
罢工这件事,我们并不陌生。
那些往事同样沉重,有的发生在老工业基地,有的发生在汽车产业链,有的发生在靠廉价劳力支撑的外贸代工厂里,关键词始终离不开微薄薪资与被克扣的报酬。起初,人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一种耐用的消耗品,被安置在各种名为「大局」的计划之中。
直到生活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来,人们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尚未退化为铁块零件,于是从那套冰冷的秩序中挺直腰杆,发出属于人的声音。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三星电子的工人。
他们并非那些在全球化浪潮中退无可退的劳动者,而是身处AI供应链核心、最接近「未来」的一群人。在这架庞大的财阀机器中,这家掌控全球半导体命脉的巨头,正被自家员工按下了暂停键。
一场牵动全球AI产业的罢工
这场罢工,正精准地扼住了全球AI产业链的咽喉。
三星和SK海力士合计生产着全球约三分之二的存储芯片。
存储芯片过去虽一直重要,但算不上什么光鲜的生意。直到AI时代来临,它突然成为各方必争之地。大模型训练、推理、数据中心扩张,光有GPU远远不够,数据还需高速输入、存储、调用,这便需要HBM等高带宽存储产品。
据KB证券分析师Jeff Kim估算,这场18天的罢工,可能影响全球DRAM供应的3%至4%、NAND供应的2%至3%。虽未至于世界末日,但足以让价格预期、客户排产计划、云厂商成本以及科技股的投资情绪一同紧绷起来。
韩国政府则更为焦虑。因为三星并非普通企业,它更像是韩国国力的象征。
韩联社报道,半导体出口约占韩国出口总额的35%,2026年一季度,韩国出口达到2199亿美元的历史高位,其中半导体出口同比增长139%,达到785亿美元。
三星自身约占韩国KOSPI市值的四分之一。换言之,三星生产线一旦波动,震动的不仅是企业的利润报表,更是韩国的出口、股市、汇率预期,以及这个国家对外展示实力的底气。
更关键的是,AI来得太过迅猛。过去韩国标榜科技强国,靠的是手机、面板、汽车、家电、半导体。如今全球叙事被大模型重新洗牌,站在聚光灯下的是OpenAI、Google、Anthropic,是中国的一批大模型企业,是英伟达这样的算力巨头。
韩国自然也想打造自己的主权AI,政府也在推进国家级AI基础设施,Nvidia还宣布要在韩国部署超过26万颗AI芯片。但韩国深知,仅凭模型,它很难在美中两强夹缝中打出压倒性的国际影响力。
它真正能握住的,还是那条更硬、更重、更不光鲜的路:存储芯片、HBM、DRAM、NAND、先进制造,以及支撑AI数据中心运转的底层供应链。这正是三星在当下变得比以往更加重要的原因。
AI越向前奔跑,世界越意识到大模型并非飘在云端的魔法,它需要电力,需要GPU,也需要内存。韩国未必能靠一个模型改变世界,但它可以靠芯片让全世界的模型都绕不开自己。
AI产业平日热衷于谈论算力、模型、巨头的博弈、谁将谁击败。
三星罢工突然将所有人从云端拽回地面。再强大的算力,最终也要落实到工厂、班次、奖金公式和劳资谈判上。
未来不是飘在云里的。未来也需要发放工资。
他们为何罢工?
工会的核心诉求有几项:
基本工资上调7%;
将三星年度营业利润的15%投入员工奖金池;
取消目前约为年薪50%的奖金上限,明确奖金的计算方式、发放时间及未来适用规则。
三星方面不予认同。公司认为工会要求过高,尤其是若将高额奖金扩展至亏损部门,将打破「谁盈利谁多得奖金」的既有规则。
据报道,最终调解中的关键分歧,在于半导体部门内不同事业部之间的利润分配问题。存储业务盈利,其他业务承压甚至亏损,那么亏损部门员工是否也应获得高额奖金?
在现代大企业中,普通员工越来越少与老板直接谈钱。钱被包装进一堆看似客观的术语里:绩效、系数、成本、周期、业务单元、利润口径、奖金上限。
三星的奖金始终与一套复杂的公式绑定,韩国媒体反复提及一个词叫EVA。简言之,利润须先扣除税赋、投资及各类资本成本,剩余部分才能计入奖金。财务逻辑固然无懈可击,但员工难以接受。
员工困惑:既然公司利润在增长,为何我的奖金纹丝不动?我究竟输在了业绩,还是输在了这套公式上?我的付出,在公司眼中究竟算不算贡献?
三星员工的怨气之所以积攒至今才爆发,是因为身旁立着一面镜子——SK海力士。
SK海力士在AI存储领域占据了绝佳位置,在HBM供应链上大放异彩。更重要的是,它懂得将这份风光转化为员工工资卡上实实在在的数字。
2025年9月,SK海力士与工会达成新协议:未来十年,公司每年拨出营业利润的10%发放给员工,且取消了原有的奖金上限。
韩国中央日报当时报道,按新协议,员工当年预计每人可获得约1亿韩元奖金,折合人民币约45万元。至2026年初,首尔经济日报依据公司2025年业绩报道,SK海力士约3.45万名员工将获得的绩效奖金,平均约1.4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63万元。
更令人咋舌的是,首尔经济日报援引FnGuide预测称,SK海力士2026年营业利润可能达到230.0885万亿韩元,10%即约23万亿韩元奖金池,按34549名员工简单均分,人均约6.7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304万元。
隔壁已经把锅里的肉端上桌了。此时三星员工再听公司念叨什么EVA、资本成本、部门差异,自然怒火中烧。
三星官方财报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合并营收达到133.9万亿韩元,创历史季度新高;营业利润达到57.2万亿韩元。半导体部门一季度营收81.7万亿韩元,营业利润53.7万亿韩元。利润主要来自AI相关需求,如高附加值AI存储、行业存储价格上涨、HBM4、AI数据中心扩张等。
别扭之处正在于此。
公司亏损时,员工手中没有筹码,老板劝大家忍耐,说周期总会转回来。员工心中未必服气,但账面上确实未见盈余,也便作罢。
可等公司重新阔绰起来,利润已实实在在摆上了桌面,此时谁执筷子、谁坐主位、谁又只能站在一旁闻味儿,就再也无法靠煽情来糊弄了。
问题之源
要理解三星今日为何引发员工如此强烈的愤怒,不能只看一张工资条,还需回顾韩国财阀与劳动者之间那条长期紧绷的关系线。
韩国的现代化进程,更像是一场由国家主导的急行军。大企业被推着冲在最前面,工人们则埋头紧随其后。这辆车确实疾驰如飞,但座位的分配从来不是靠大家坐下来协商的。
战后韩国一穷二白。从朴正熙时代起,国家成为工业化的总指挥,倾力扶持财阀去争订单、建厂房、追赶技术。三星、现代、SK,这些名字逐渐成为国家的名片。它们被预设必须获胜,因为韩国需要这场胜利。为此,国家交出资源,银行交出贷款,社会交出无尽的忍耐,工厂里只剩下铁律般的纪律。
在这套模式中,劳动者的角色很明确:先发展国家,先壮大企业,先忍耐。工资可以晚发,权利可以缓谈,工会可以暂缓,尊严也可以先打折扣。车还没跑起来,先别问座位舒不舒服。
1987年是个转折点。铁板一块的秩序裂开了缝隙,工人顺着缝隙从厂房中走出。大企业的工会开始扎根,工人不再甘愿只在「经济奇迹」这类宏大叙事中充当模糊的背景板。他们走到前台,要求工资、要求安全,更要求被当作活生生的创造者,而非一枚磨损后便随手丢弃的零件。
但三星长期是例外。三星的「无工会经营」,是其企业文化中长期存在的特征。2019年,三星相关高管和员工曾以不同方式介入、阻碍合法工会活动,三星电子董事会主席李相勋因破坏工会活动而入狱。2020年,李在镕公开道歉,承诺废除三星集团这套老规矩,三星的铁幕才算裂开一道缝隙。
因此,这场罢工并不突兀。它背后有战后韩国工业化的历程,有财阀这套旧模式,有1987年后的工人运动,有三星长期无工会的传统,也有2020年那次迟来的道歉。
整件事最令人痛心之处,不在于钱,而在于某些资本家只能「共苦」却不愿「同甘」。
公司困难时,员工常被要求像一家人。公司盈利时,员工又被提醒这只是企业。前一句话讲感情,后一句话讲制度。问题在于,人不会只在困难时才有感情。
写到这里,它已不只是韩国的故事了。
共克时艰、降本增效、提质增效、拥抱AI、提升人效、优化结构。这是我们每个人如今都太过熟悉的说辞了。
这可能是AI时代最不体面的地方。
我们以为AI会将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结果往往是人要配合AI,让公司更省钱;人要学会AI,让部门更高效;人要接受岗位调整、绩效重评和重新定薪。至于红利,总有人劝你先等一等,不要急,公司还要投资,还要研发,还要抗周期,还要保持竞争力。
这些理由可能都属实。但问题在于,它们若永远只朝一个方向使劲,便会成为一套冠冕堂皇的托辞。现实中许多公司也是如此,钱是大家一起挣的,但商量如何分钱时,你最好别插嘴。
三星工人这次站出来了。
但他们站出来未必能赢。韩国政府可能启动紧急调解,法院已限制部分行动,三星也有复杂的生产和法律手段。半导体工厂不是可以随意关闭的小作坊,工会也不可能无代价地让如此精密的系统停滞。真实世界不是爽文,劳动者没那么容易获得胜利。
雪国列车
奉俊昊的《雪国列车》中,人类被塞进一列不能停下来的列车。
车头是秩序,是技术,是未来;车尾是拥挤、沉默和被安排好的命运。这故事最辛辣之处,不在于车厢被强行划分等级,而在于所有人都接受了一个前提:列车绝不能停。
只要列车还得往前跑,那么你在哪节车厢里受苦、吃的是否是蟑螂,就统统成为维持系统运转的「必要代价」。为了那个宏大的动力,具体的活人似乎总可以被牺牲掉。
三星的罢工,同样困于一列「不能停」的列车。
晶圆不能损坏,产线不能停滞,AI服务器不能等待,韩国的出口数据更不能下滑,全球科技公司也不想看到存储芯片价格再度被推高。每一个理由都正确得让人无法反驳,言之凿凿。站在国家经济的立场,三星不能停;在全球供应链的账本前,三星不能停;在胜负未分的AI竞赛中,三星也万万不能停。
一台机器越不准停,里面的人就越容易被要求忍耐。
忍一下产线,忍一下周期,忍一下绩效,忍一下公司战略,忍一下全球竞争。忍到最后,人会发现,自己总是在为更大的事物让路。大到企业,大到产业,大到未来。
普通人的生活在大词面前显得很小,小到像一颗螺丝。可螺丝也有自己的金属疲劳。
三星工会这次的行为,没有推翻AI对世界带来的好处,也没有否定半导体产业,更没有说技术进步不重要。
它不是穷人反抗富人的老套故事,也不是高薪员工多分奖金的小事。
它实际上戳中了一个AI时代最令人不安的命题:当技术越来越先进,劳动会不会越来越沉默?当机器越来越庞大,普通人的议价权是否注定要萎缩?当增长越来越耀眼,我们生活的确定性是否会越来越弱?
我们喜欢畅谈未来,未来这个词也确实好用。它像盏高瓦数的聚光灯,总能照亮发布会上的蓝图、融资计划里的雄心,以及那些跳动着的公司市值。但未来不能只照亮车头,它也得往车尾挪一挪,照一照熬人的夜班、胸前的工牌、毕业生手中的简历,照一照那些整天被叮嘱要「拥抱变化」却在分配成果时被请出门外的人。
三星罢工最终可能以妥协、仲裁、部分让步或新的奖金公式收场。劳资谈判常常如此,轰轰烈烈开局,最终落到一串比例、一纸协议、几个措辞谨慎的公告。新闻热度会过去,股价会继续波动,AI公司还会发布新模型,服务器还会消耗更多芯片。
但有些问题,不会随着谈判桌一起撤掉。
AI时代最该被追问的,不只是算力有多强、模型有多快、芯片有多贵。我们更需思考,那些亲手将「未来」拽进现实的人,最终能否从未来那里分得一份确定的生活。
这句话听起来不够宏大,但普通人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宏大。无非是工作有价值,收入有说法,生活有盼头,遭遇时代转折时,不要被轻轻一甩就甩下去。
未来当然要往前开。但一列真正通向未来的列车,不能只有车头灯火通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