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如何动摇传统形而上学根基
在人工智能诞生之前,莫比乌斯环模型能够有效说明人类内在诸多表面矛盾的元素如何实现连续转换:内部/外部、自我/客体、拉康理论/膨胀理论、真/假、过渡空间/绝对确定性。
人工智能出现之后,这一模型面临全新挑战:AI或许是一个在局部层面高度重叠,而在整体层面可能完全异质的存在。
人工智能处理二律背反的方式:趋向消解论的简化操作
若将AI纳入二律背反问题的考量范畴,其处理方式更接近消解论式的简化策略,而非提供全新的形而上学解答。原因在于AI的运行机制并不支撑其进入形而上层级。
对人类而言,面对"世界有开端"与"世界无开端"的抉择,或是"上帝存在/不存在"这类二律背反时,"世界"、"开端"、"本体"、"上帝"等词汇常常被不断叠加普遍性原则,似乎它们天然指向超越语言的终极结构,但始终未能超越语义的层层堆叠。当我们理解"世界"时,用"包含一切的集合"等表述来界定"世界"的概念,但这种界定仍可被进一步分解为更多语义操作。"世界"归根结底是语义堆叠的递归产物,针对这种可无限拆解的语义,我们试图添加一个额外"真值"——即事物本质——来终止拆分。但对AI而言,人类添加的形而上"真值"并不存在于其他层级,它们与其他内部向量属于同一级别。"世界"、"上帝"这些词汇并不自动携带任何超越性地位,它们首先是经由损失函数训练后,在统计上最稳定地与其他字符串、语境和向量产生关联的符号节点。它们之所以在AI运用时呈现"AI真的和我们一样在讨论哲学问题"的错觉,是因为人为训练持续约束AI对"世界"、"上帝"的使用,使其与人类理解保持一致。
因此,当AI面对"世界有开端"与"世界无开端"这样的二律背反时,它并非在追问哪个命题更接近唯一真实的本体基础,而更像是处理两组不同语义组合如何分别成立、如何获得不同语境支持,以及它们各自出现的概率与条件。
AI内部只是在寻找"世界"与"开端"在数据中同时出现和两者不同时出现两种情况各自的概率,不存在仅有一种情况为"真"的情形。如同前文提到的向量从垂直向上变为向下的例子——世界有无开端只是AI内部向量操作"可组合出的不同状态",是操作向量的组合使命题被"拼凑出"的结果。
这与人类语言推理过程有相似之处,人类倾向于"搬出"更多语义"拼凑出"命题本身,并拼凑出使其成立或不成立的推演过程。在处理"雪是白色的"这种相对简单的语义内容时,人们倾向于不过多添加新变量;而当处理"世界有开端"或"上帝创造了人类"这种信息密度极大的命题时,人们更倾向于添加一个形而上"真值"来结束对命题的无限拆分。
这种添加真值的行为在消解论视角下,实际上并未添加任何新变量。消解论认为:"雪是白的"为真≈雪是白的。因为我们在说某事物为"真"时,无法真正引入事物的任何形而上实体,"真"不引发后续推理,它更像写代码时为方便而将一整串代码暂时定义为"p",p只是在重复这串代码本身,便于后续运用时更便捷,p完全等价于这串代码本身。当p持续地、有规律性地一直被当作逻辑工具后,人赋予了它某种超脱于它本身的形而上属性,"真"就是典型例子。消解论试图把"真"从形而上承诺还原为那个原本的逻辑工具"p"。
AI则以一种更偏向消解论的方式处理二律背反。与其将二律背反视为悖论,不如说二律背反是人类"要求某组特定向量以特定方式组合后产生的结果为唯一可能"。在AI视角下,定义"世界一定有或无开端"意味着某种向量的组合方式被永久固定,且不允许其他组合的可能性。这种唯一的永久组合被人类语义压缩为"本体论"或"本质"等词汇。但就AI机制而言,形而上层面根本不成立,所有信息都被压缩为处于同一层级的向量空间。
逻辑互含现象→ 世界本质不是离散的而是梯度式的耦合关系→ 二律背反只是语言压缩能力极限的结果。这种"反二律背反"的推理过程在第二步就直接崩溃,因为它试图在语义层面引入非语义层面的本体承诺,如同试图让AI直接"感受"食物的味道,都属于强行将一种描述层面压进另一种描述层面的行为。
在这一层面,AI实际上将人类所理解的形而上困境降级为句法—语义层面的组合问题:所谓"本质"、"truth-maker"或"本体"并未在推理中引入新的可计算变量。因此,二律背反在AI这里不再首先表现为"两个命题为何都看似为真"的哲学悖论,而更像是人类语言系统在不断堆叠普遍性概念后产生的系统崩溃。上文推导中的第二步之所以会被AI卡住,正是因为那一步的本体论承诺在AI的操作框架里并没有真正推进推理,而只是把已有的语义关系重新命名了一次。
哲学大厦的幻影?
AI对二律背反以及本文所提出的"反二律背反推导"的处理,最终又把问题带回到开头那组"蛇吃蛇"的图像。一条蛇代表形而上问题的去必要化:拉康将形而上承诺解释为主体抵抗空洞与创伤的心理工具;温尼科特则指出,悬置"本质"追问本身就是主体维持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而消解论进一步说明,所谓形而上"真值"并未真正引入新的推理变量。另一条蛇则代表"世界拥有厚重本体"的传统冲动:膨胀论、表征主义以及其他形而上学立场都以不同方式预设着"现象背后存在某种本质性地基",尽管不同理论假设的形而上厚重程度不同。
AI更接近第一条蛇。并非因为它"证明"了形而上实体不存在,而是因为它通过将一切信息压入同一可操作的向量平面,暴露出许多形而上追加在操作层面并没有带来新的可计算变量。就此而言,AI并未终结本体论,而是迫使我们将问题改写为:不同理论所谓本体论的"厚重程度",是否只是对现象与本体之间耦合强度的不同设定?简言之,我们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物体都对应着某个本体,或是某一类现象只对应单个本体,抑或是所有现象只对应某个最基础的实体规则?这就如同"哪个宗教中的神才是真的"问题。形而上层面和现象层面似乎都可以被"关联强度"和"关联模式"所约束。如果是这样,那么形而上学本身也许可以被进一步纳入一种更宏观的"耦合理论"之中。这种更宏观的视野曾两次出现在逻辑互含现象→ 世界本质不是离散的而是梯度式的耦合关系→ 二律背反只是语言压缩能力极限的结果这一推理路径中。
但这条路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终点。因为"耦合理论"本身同样是一种本体论承诺,它在试图包含形而上学的同时,也再次被形而上学所包含。于是,最初的两条蛇之外,AI又引出了第三条蛇:它不提供终极答案,而是让不同层级的理论不断互相吞咬、互相包围、互相平滑,文章提出的任何结论都可以被自己平滑解释和过渡。我们最终抵达的并不是某种胜利的哲学体系,而是一种更冷峻的认识:当AI可以无限吸收理论、重组概念并生成平滑文本时,它从物质层面放大了哲学本身的一个古老命运——哲学不断试图超出语言,却又一次次在语言的自我增殖中返回自身。哲学大厦究竟是否只是在原本就歪斜的地基上用一次次更多的歪斜保持大厦整体的相对稳定?